我六哥笑起来,说,骗人,想把我骗过去打我,我才不相信呢。大哥没理他,回去复命说,爹,他不回来,说是骗他过来要打他。我大伯笑起来。三哥刚好舀了饭过来,听说我六哥不回来,就说,他……他……他不回来,这饭……饭……饭咋办?我大伯看了看我大伯娘,说,你去叫他吧。我大伯娘站起来,从我三哥手里接过饭碗放在一边,还将碗里的菜扒拉了些在上面,这才出去。
我大伯娘的话,我六哥还是不信,最后是我大伯娘向我六哥保证了,我六哥才畏畏怯怯地进了家门,像第一次进家门的小媳妇一样,小心翼翼地上了桌子,半个屁股坐在板凳上,拖过那碗饭,一边警惕地看着我大伯的一举一动,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
我大伯吃过饭,推推饭碗,从后腰拔出烟袋,装了一袋烟,利索地打着火,吧嗒吧嗒地抽起来。抽完烟,我大伯并不像往常那样立即磕烟灰,而是眯缝着眼睛瞅着我六哥,我六哥赶紧垂下眼帘,但是眼睛的余光却四下扫着,他的样子简直比一只麂子还要警觉。
老六,这么些天在外面闯啥祸事没有?我大伯突然发问。
我六哥一惊,抬起头,看着我大伯,坚定地摇摇头。
一件祸事也没闯么?我大伯问。
我六哥装作思索的样子,少顷,还是坚决地摇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你的新书发了没有呢?给我看看。我大伯突然笑起来。我六哥也笑起来,嘿嘿,嘿嘿,然而心里却直打鼓,他没办法弄清楚我大伯下一步究竟是要干啥。
听说你会写字?你都写的啥啊?我大伯问。
我六哥仍然只是嘿嘿笑。
跟谁学的啊?我大伯问。
我六哥嘿嘿笑着说,没跟谁学。
你还会写啥字啊?我大伯磕掉烟灰,弯腰从地上拣起一根细小的竹签子,捅起他的烟袋竿儿来。
不会了,就会那几个字。我六哥说着,放下碗筷,嘿嘿笑着说,我吃饱了,我要去茅坑拉屎。我六哥说完,溜下桌子,捂着肚子,走到门口,突然撒开脚丫子跑了。
爹,老……老……老六跑了。我三哥提醒正埋头捅烟杆儿的我大伯。我大伯没有理会他,叫了我大伯娘一声,说,老六的事,骆老师已经找人带信给我了,你看咋办呢,反正骆老师已经表明态度了,不要他。我大伯娘说,你看呢,你是当家人。我大伯说,依我的啊,书还是要读的,不过骆老师已经放了话出来,去求他也不见得有用。我大伯娘说,找二弟去说说吧,他跟骆老师熟悉,关系好。我大伯别好烟袋,站起来走到门口说,算了,等明年再送他去读吧,等到明年,骆老师的气也就消了。
就算那天我大伯找到我爹,我想我爹也不会帮他去骆老师那里求情,他正生气呢——因为我六哥跟那么多人说了我吃我娘奶的事,我觉得再没脸面去学校了,坚决不去读书。我爹先是许诺说,只要我肯去读书,就带我去爱城玩,然后又许诺了糖果,最后还拿出了一把镍币,但我就是不愿意。我爹生气了,要动粗,我娘制止了他,说,娃娃还小,骆老师收他的时候就挺为难的,等他再大一岁去读吧。
等到我再次进入校门时,还和我六哥同班,只是教我们的不是骆老师,而是一个从爱城来的漂亮的女老师。女老师姓啥我忘记了,但是她那天哭泣的样子,令我记忆深刻,因为在我们秦村,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哭得那么斯文,那么楚楚动人。
8我六哥没去读书的这一年,在家里闯下了许多惊心动魄的祸事。其中最大的一件,就是他把那头远近有名的大牯牛整死了。
大牯牛是我三叔从爱城弄回来的。
我三叔是个高中毕业生。我大伯、我爹、我三叔,他们一共三兄弟。听我爹说,他们的爹娘死得很早,都是害病死的,死的时候,我三叔才三岁,是我大伯拖着他们长大的。我爹说,那时候有人向我大伯建议,要他把我三叔送人,但是我大伯没答应,在我爹的协助下,他们共同将我三叔带大成人,并供养上了高中,成为秦村当时最有文化的人。
好多年后的一个春节,我与我爹一起在老家喝酒,谈起我们的家族史——那时候我爹正竭力要求我去探寻一下我们的根源:我们究竟是哪里人,我们的祖先究竟是哪的……我爹可能是酒喝得多了点的缘故,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原因,他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在说到我死去的三叔时,他不住地叹息,流泪。他说,儿啊,如果站在尊重历史的角度,我是应该被唾弃的,我的行为,违背了中华民族的传统道德准则。我深为我爹这样说和这样遣词造句地说话感到惊讶,我看着他。我爹又说到我大伯,说,你大伯是这天下最好的兄长,那件事情他竟然这辈子从来就没跟人说起过,就算两人闹矛盾,他也没说过,没跟你娘说,没跟你大伯娘说……如果说了,你娘肯定不会嫁给我,我在这个村子里也肯定待不下去,没人瞧得起我。想起你大伯,我就心酸心疼,一阵一阵地,揪巴揪巴地疼啊,他生前我实在对他太不好了。我递了纸巾给我爹,我爹接过擦了眼泪,接着说,我应该忏悔,有时候一想起那件事,我就羞愧得想死,越是到了年老的时候,就越加感觉到自己罪孽深重。我担心起来,但是不敢追问。我爹说,当年他差点将我三叔以几个饼子的价码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