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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乡村恶少
乡村恶少(9)
作者 : 安昌河




  我六哥去拉屎,一直拉到中午快要放学的时候才出现,他兴冲冲地跑到教室门口,却见我们都在收拾书包,正准备离开。我六哥要进来,被骆老师挡住了,骆老师说,你就别进来了,你下午也不用来了。我六哥惊诧地问,为啥?骆老师挥挥手说,不为啥,反正你别来就是了。我六哥哼了一声,说,你不让我来,我还不想来呢,你看你,教了一上午,黑板上一个屁字没有。骆老师不愿意跟我六哥这个小无赖磨蹭,他几步走到教室后面,拾起我六哥丢在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新书,将空空如也的书包老远就向我六哥扔过去,说,你回去告诉你老子,书费不用交了。我六哥接过书包,往地上唾了口,说,老子不读书老子还是会写字!骆老师被我六哥这句话激起了好奇心,他看着我六哥,我六哥重复了刚才那句话,还加了句:其实老子早就会写字了!骆老师笑起来,招招手,拿出一截粉笔递给我六哥,指着黑板,说,既然你早就会写,你就写两个我们瞧瞧。

  我六哥就像捉一只马蜂似的捉住那只粉笔,面对着黑板,老半天都不晓得从哪里下手。骆老师笑着正要从他手里要过那截粉笔,并且做好了将他搡出教室的准备,但就在这时,我六哥开始写字了。因为我当时认不得,不晓得写的是啥,但是数得清楚个数,我六哥一共写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写了很长时间,写得我六哥满头大汗。骆老师看着那歪歪扭扭三个字,脸色青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回过神来。我六哥抹抹汗水,得意地问骆老师,你看,这是不是字?骆老师终于缓过气,问我六哥,你跟谁学的?我六哥脖子一硬,说,你管得老子的。说完,我六哥拎着书包,离开教室,离开了学校。

  放学了,大家哄闹着出了教室,只剩下骆老师站在黑板面前,看着那三个字怔怔出神。良久,伸出宽大的巴掌,只一下就抹了。我问一个插班生,那三个字是啥字,插班生凑在我耳朵边,神神秘秘地说,日你娘。我一愣,立即反击说,我日你娘。插班生也一愣,意识到我可能误解了,就说,日你娘,那三个字是日你娘,你六哥写的那三个字是日你娘……

  骆老师问我,你六哥当时写的那三个字是谁教的呢?

  其实这也是我一直在探寻的秘密,但始终没有得到正确答案。我猜想,多半是他从啥地方看来的,那时候大家都老爱在地上、在墙上写这类骂人的话语,有时候还在这骂人的话语后面缀上“某某写”,企图嫁祸给自己讨厌的那个“某某”。

  我说了我的猜想,骆老师感叹说,一个从来没上过学的娃娃,竟然对文字那么敏感,实在匪夷所思啊。

  我曾经问过我六哥,问他写在黑板上骂骆老师的那三个字是谁教他的,他茫然地看着我,说早记不得了。

  我六哥闯过的祸事太多了,多得他根本就没办法记住。

  

  

  7那天中午我六哥还没有回到家,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传回去了。迎接我六哥的自然免不得又是一顿揍,不过这次揍人的人不是我大伯,而是我大伯娘。不管是我大哥、二哥,还是三哥、四哥,只要是犯了错误,接受一顿皮肉之苦的教育是逃脱不了的,这是规矩。这个规矩在我们家也适用。我爹和我娘,在教育孩子方面,跟我大伯和大伯娘的态度是一样的:“黄荆条子出好人”、“棍棒出孝子”……

  做娘的心总是要软些。每当我大哥他们犯了错误,最愿意接受我大伯娘的教育。和其他几个堂哥一样,我六哥也是,甚至十分乐意,不像我大伯揍他的时候猴子一样蹦蹦跳跳,要伺机逃跑,他很配合,亮出屁股让我大伯娘抽他。我大伯娘抽他不会用黄荆条,也不会用竹板,更不会拿棍子,就巴掌,巴掌打在屁股上的声音很响亮,啪啪啪,隔着几根田埂都可以听见,不过不会很疼。然而这天中午我大伯娘却没有用巴掌,而是破天荒地用起了一块竹板。只听得啪一声,我六哥嗷地叫起来,问我大伯娘,你拿啥打我啊?咋这么疼啊?回头瞥见我大伯娘怒气冲天,手里拿着一块竹板,高高举着又要落下,慌忙抽身要走,却被我大伯娘死死拽住,那竹板没了路数,劈头盖脸落下来,我六哥一连吃了五六下,这才挣脱,跑到一边,揉着刚刚挨打的地方,责问我大伯娘,娘啊,你咋跟我爹一样心黑起来了?我大伯娘愤恨地说,叫你念书,你不好好念,还跑到学校里淘气,把脸都丢尽了。我六哥听说后,嘿嘿直笑,冷眼看见我大伯回来了,忙住了嘴,溜到一边去了。我大伯娘一边骂,一边扬着竹板要去追,被我大伯叫住了,说,端饭吃,管他呢。

  我大伯娘就没去追了,回房去舀饭。一家人都坐上了桌子吃饭,独独我六哥不敢,他弄不清楚今天这个事情究竟有多严重,我大伯娘已经治理过他了,但是还不清楚我大伯会不会随后再治理他一遍,就忐忑不安地蹲在外面墙角里,耳朵却兔子似的机警地听着周围动静,一旦情况不对,好撒腿逃跑。

  我三哥眨巴着一双满是眼屎的豆豆眼,丢丢这个,又丢丢那个,突然嘟哝说,老……老……老六还没……没……没来吃饭呢。其实一桌子的人都晓得他那是不怀好意,他想把我大伯的注意力引到老六身上。我大伯娘敲了我三哥一筷子,说,快吃饭,吃完了把锅碗收拾了,剩饭拿去喂狗,洗碗水也不给他喝,饿死这个不争气的。我三哥愉快地答应道,哎。

  我大伯突然放下碗,叫了我大哥一声,我大哥慌忙放下碗,看着我大伯,等候他的吩咐。

  你去把老六那个混账东西叫过来,叫他过来吃饭。我大伯转头又叫了我三哥一声,说,你去给老六舀碗饭过来。

  我三哥和我大哥一样神色诧异,这表情在我二哥、四哥、五哥和我大伯娘的脸上都得到惊人的统一,他们看着我大伯,不晓得他的葫芦里卖的啥药。我大伯不像生气的样子,他很平静,说完话,端起饭碗,继续慢条斯理地伸筷子夹菜,往嘴里扒饭。见我大哥和三哥没动,我大伯把筷子一放,不满地说,你们咋还不去呢?

  当听见有脚步声过来的时候,我六哥腿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而且看准了逃跑的方向,先蹿上一个土坎,再钻进树林,那里的树林很茂密,我大伯就算是像拖拉机一样身上全是轮子,也不可能追得上他。看清楚是我大哥后,我六哥松了口气,但是马上警觉起来,以为我大哥充当的是我大伯的打手,嗖的一声蹿上土坎,听听后面没动静,就住了腿,回头看着我大哥。我大哥说,你跑啥呢,爹喊你过去吃饭。

  爹?爹会喊我过去吃饭?我六哥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爹喊你过去吃饭,老三都给你舀去了。我大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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