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秦村,我大伯和大伯娘是一对人人称赞的模范夫妻,两人平素连红脸话都不会说一句,相敬如宾,彼此关爱。如果我大伯娘出去打猪草晚一点回来,我大伯就要亲自去寻找,然后接过猪草背篓,一路细声慢语地跟我大伯娘说着趣事回到家中。当然,如果不是我大伯娘的精心照料,我大伯早被肝炎夺去了性命。那时候我大伯娘不晓得从哪里听说了一个竹油可以治疗肝炎的偏方,就带着我大哥、二哥和三哥他们去后山砍竹子,将竹子扛回家,用刀再砍成小段,然后拿到火上面去烤,等那一点汁水烤出来,小心地滴到碗中……我大哥、二哥和三哥他们都不是有耐心的人,讨厌烟熏火燎不自在,烤一阵子就跑了,就我大伯娘凑在火堆前,烤完一截再烤下一截,通宵达旦,到第二日天明的时候,两眼流泪,竟然看不到路了。然而这一对相敬相爱的老夫妻,却因为他们最后一个儿子老六闹起了别扭,我大伯娘最不服气的就是我大伯竟然舍得打她,而且是下了狠心的。我大伯娘在我娘面前扒了裤子,让她看屁股,屁股上一条红红的印,像是被火烫了似的肿着。我大伯娘愤恨地说,弟媳呢,你都不晓得,我坐板凳,都只敢坐半个屁股。我娘安慰她说,大嫂,哥那是气急了,老六是他的亲儿,他不也是那么狠心地打么?男人就是这样,急火一攻心,天王老子都不认了。我大伯娘一听我娘提起我六哥,就又抹起了眼泪,说,我挨了一下都受不了,他挨了那么多下啊,整个都不成个人形了。我娘说那是为了他好,为了他能长记性,黄荆条儿下面出好人嘛。见我大伯娘痛心的样子,我娘就埋怨起了我爹,说他真不应该为了那么一砂罐子鸡肉去告老六的状。但是话刚一出口,就被我大伯娘截住了,说,其实这一顿打,他早该挨了,前两天我从外面往家里走,看见他正干坏事呢。我娘问啥坏事。我大伯娘欲言又止,最后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初就不该生他,生了也该弄死。我娘又问,我大伯娘才吞吞吐吐地说,她看见我六哥在村头扒人家郑三炮的女儿郑玉儿的裤子……
我六哥躺在牛圈边的屋子里,那间屋子原来是我三叔用来堆积草料的,后来我三叔走了,因为家中娃娃不断多起来,我大伯就收拾出来做了我六哥和我五哥的睡屋。但是我五哥早就不敢跟我六哥睡一起了,因为我五哥尿床,一尿床,我六哥就要揍他,不是把鼻血打出来,就是把身上拧得全是青紫的疙瘩。
在我六哥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我二哥进过那屋子一次,出来时同样像我三哥那样捂着脑袋,嘶嘶地吸着凉气,龇牙咧嘴地告诫我们,大家千万不要贸然进老六的“班房”,说那个混蛋不晓得在哪里找了那么多石子放在他的枕头边,好大一堆。
老天,他被抽成那样,都还这么厉害啊!我们都感叹,从此对他心生畏惧。
老六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是我大伯娘送饭过去。有时候我娘在吃鸡蛋的时候,悄悄留一个,然后悄悄叫我大伯娘过来,将鸡蛋悄悄给她,让她悄悄给老六送过去,叮嘱说万万不可以叫我晓得了,叫我大哥、二哥、三哥他们晓得了。对此我大伯娘十分感激,因为总算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关心着我六哥。
其实我大伯娘对我六哥的爱,用“关心”二字来表达,是根本不够的。她总是对我六哥多一份偏爱,对这一点,我娘解释说,那是完全应该的。因为我大伯娘生我六哥实在太艰难了。但是我无法理解,我说我大伯娘真怪,为啥我六哥那么折磨她,都折磨得要死了,她却偏偏要对他那么好呢?我娘叹息说,你们这些娃娃,哪里晓得当娘的心思哟。
我大伯娘对我六哥确实偏爱,她总是拿几个鸡蛋塞给她最信任的我四哥,让他去村头代销店换糖果。我四哥就捂着那几个鸡蛋,做贼似的悄悄离开家,去代销店换回糖果,然后给我大伯娘使个眼色,先进了里屋。我大伯娘随后跟着进去,我三哥和我五哥瞥见了,要尾随着进去,却被我大伯娘支开,赶紧关上房门。我四哥一边交代交易情况,一边将糖果一个不剩地掏出来。我大伯娘揣好糖果,突然记得还应该给我四哥一点报酬,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剥了纸,塞到我四哥嘴巴里,嘱咐他一定要吃了,才可以出门。其实我三哥和五哥他们并没有走开,一直在门口站着,见我大伯娘出来,就问老四在里面干啥,嚷嚷着要往里面去,但是却被我大伯娘搡开了。我大伯娘关上房门,告诉他们,老四不像他们那样不心疼娘,他在屋里给娘找顶针。我三哥和五哥半信半疑,说我们也可以给娘找啊。等到他们见我大伯娘走开了,就叫唤着老四,老四,砰砰地敲门。我四哥出来了,说,顶针找着了。当我四哥得意洋洋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后,我三哥抽抽鼻子问我五哥,老……老……老五,你闻……闻……闻着没有?我五哥问啥闻着没有?我三哥又抽抽鼻子,说,老……老四身、身上香,像……像……像是刚……刚吃……吃了糖。
多年以后我四哥回忆往事,就说,当年那些糖,多半都没吃出啥味道,因为害怕老三、老五他们撞见,几乎全是囫囵吞下去的。倒是我六哥,躺在草料屋子里,一个人捧着一堆糖果,想咋吃就咋吃……
6我大伯养了六个儿子,六个儿子都上过学。原本我大哥是成绩最好的,但就在初中最后一年,却因为老爱流鼻血不得不辍学回家捡粪,谁晓得捡了一年粪,他那流鼻血的病就不治而愈了,不过从此就没能再进入学堂。因为我大哥身体不是很好,经人指点,他干起了收荒的活儿,推着破自行车走村串户收破烂,没过两年,他的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到换成货车的时候,他已经是整个土镇都有名气的收荒老板了。我大哥离开了秦村,在土镇开办了一个远近有名的废旧品回收公司,他的废旧品收购生意,做到了爱城,甚至更远的地方。尽管前两年因为收购赃物吃了大官司,据说现在我大哥仍然还是土镇的首富。
我二哥学习不行,是个典型的瘟猪子,唯一值得他自豪的,也是我们没办法比的,就是他折的纸飞机飞得最高,飞得最远,嗖一下,就直冲云霄,老半天才见悠悠晃晃滑落下来,飘落得远远的。因此,每当开学不几天,你去拿我二哥的新书来看,就会发现不是封面没了,就是少了许多内页,不用问,都被他撕去折纸飞机了。我二哥总结说,新书的纸用来折纸飞机最好,滑爽,利索,不蔫巴。我二哥的婚姻很不幸福,他差点为此丢了性命。我二哥和那个女人的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因为那女人的父母不答应,两人甚至都闹到了要殉情的地步。婚后第三年,秋天的一个夜里,我二哥突然肚子疼,我爹和我娘听见呻吟声便过去看,发现我二哥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问咋了,那女人说不晓得,说我二哥刚一上床就这样了。从那女人慌张的神色上,细心的我娘看出了端倪,她问那女人是不是给我二哥吃了药。那女人一下子瘫倒了。我娘问究竟是啥东西。那女人哭着说是“三步倒”。“三步倒”,也就是耗子药敌鼠强。因为送治及时,也因为医生晓得是敌鼠强中毒后救治方法得当,我二哥从死亡边缘挣扎了回来。我二哥出院后来到看守所,问那女人为何对他下毒手,那女人告诉他,自己在外面有人了。我二哥听后,思忖许久,告诉办案的公安人员,那女人并没有害他,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才吃了毒药。随后我二哥回秦村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出了村就再也没回来。多年以后有人在一个遥远的寺院里看见了他。我们根据线索找到他,看见他已经是寺院里一个管事和尚了,我们听见很多人都称呼他为“惠智师傅”。
别看我三哥结巴,但是他读书最行,字总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干净利落,看起来像是田埂上才出土的黄豆芽儿那么醒目。后来我三哥上了大学,但是因为结巴,却没分到一个好单位,在一家化工厂当会计,这也好,说话少,只要把算盘打得准,数字看明白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