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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乡村恶少
乡村恶少(6)
作者 : 安昌河




  见了黄荆条,我大哥、二哥他们就像见了剧毒的鸡龟儿蛇一样,慌忙四下散开,躲得远远的。我大伯将黄荆条在空中一抽,立刻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我六哥站起来刚撒开脚丫子要跑,只见我大伯抡着黄荆条横着一扫,噗一身闷响,我六哥的身子一晃,哎哟地叫唤一声,扑倒在地。我大伯上前,没等他爬起来,手中的黄荆条又嗖地一下抽过去,我们都清楚地看见,黄荆条正好击打在我六哥的后背上,我六哥就像电影里的中弹者一样,身子一仰,又一个狗扑。我大伯娘正在我们家灶膛前剁鸡肉,听见黄荆条划破空气的嗖嗖声,慌忙跑出去,一见我大伯那么凶狠地抽打我六哥,要上前劝阻。还没等我大伯娘走进院子,我大伯手里的黄荆条就像天空中蓝色的闪电一样劈中了她。我大伯娘叫唤一声,捂住被击中的屁股,不敢再上前了。

  来吧,我叫你也尝尝这啥滋味。我大伯铁青着脸,恶狠狠地瞪着我大伯娘。

  打吧,打死了好,少一张嘴巴吃饭,都清静。我大伯娘抹着眼泪,回了屋,将门砰的关上。

  我六哥起初还凄厉地叫唤两声,但是很快他就不叫唤了,就像一个陀螺一样,被我大伯抽得满院子滴溜溜地滚得很欢。我大伯也不吱声,只管把手里的黄荆条每一下都抡得很饱满,落点也非常准确。我爹早在一边看着了,看着看着,他急了,大声喊叫道,大哥,这样下去要打死他的。但是我大伯却没有歇手的意思,黄荆条在空中发出嗖嗖的脆声,满院子的空气都被抽得破碎了,玻璃一样洒落在院子里,寒光闪闪。

  我看见大哥、二哥他们几个,全在寒光中簌簌发抖。

  

  

  5当我爹从我大伯手里夺下那根黄荆条的时候,我六哥已经奄奄一息。我大伯气喘吁吁地走到我六哥跟前,喝问道,晓得为啥要挨打么?我六哥瞥了他一眼,浑身只是战栗,并不答话。后来我爹告诉我,当时我六哥的眼神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慌乱和恐惧,就更别说有啥眼泪了。他才多大的娃娃啊,像他那么大的娃娃被毛虫蛰一下都要哭叫半天,可是那么打他,他连眼泪都没有一颗。我爹感叹说。

  晓得为啥要挨打么?我大伯又喝问一声。这一回,我六哥连瞥都不瞥他一眼了。我爹要上前扶起我六哥,但是我大伯却不准,他非得要我六哥说句话,让他晓得这顿暴打是因为啥。但是我六哥却紧闭着嘴唇,怎么也不吱声。见他不吱声,我大伯从地上又拾起那根黄荆条,黄荆条已经断成了两截,我大伯拿着黄荆条的手,哆嗦得就像打摆子。我爹急了,跺着脚说,你就认个错吧。

  那天我六哥始终没有认错,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马上就要死去的小猫。我大伯将黄荆条挥舞了几次,再落不下去了。最后我大伯把手里的黄荆条扔了,跟我爹说,你把他送到医疗站去看看吧。

  我爹像拾一堆烂肉似的,小心地将我六哥从地上拾起来,我大伯娘赶紧拿过来一床被褥将他捂住,由我爹抱着他,我大伯娘跟在我爹身后,一路小声地啜泣着,向医疗站走去。

  我爹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半夜我醒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爹在跟我娘谈论我六哥。我爹感叹说,他身上的皮肉没一点好处,全被打烂了,医生都不晓得从哪里下药了。我娘说,你哥哥也真够狠的,下死手。我爹叹息一声说,也不能这么说,那是气毒了,你说老六这家伙,他要是哭两声,哥听见心头一软,也肯定就松了手,可是他就不哭,不哭不说,哥打他的时候,他还拿眼睛瞅他,你说可恨不可恨。我娘说,是啊,他咋就不哭呢?我爹也正为这想不开,突然听我娘像有啥重大发现似的惊诧地说道,咦,是不是他不晓得疼啊,没知觉啊,听说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人呢,被人砍一刀,血流干了都不晓得疼痛。

  我娘的月子只坐了四十天,我六哥却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我从来不敢进入他的那间屋子,因为害怕他打我。我三哥进去过一次,就被他打得哭哭啼啼。那是我六哥挨打后的第二天,我三哥过去看他,却没想到刚一走进去,就捂着脑袋哭着跑出来了,跑到我大伯娘身边,说老六打了他。我大伯娘在洗衣裳,洗的是我六哥的血衣,那身衣裤上面全是血污,大伯娘洗了一个早晨都没有洗干净,心头正烦躁呢,见我三哥过来哭啼,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没招惹他,他咋会打你。我三哥结巴了半天,才说清楚,说他并没有去招惹我六哥,他刚探了个头去,脑袋上就挨了一石子。我三哥说着,松开手,让我大伯娘看他脑袋上的包。大伯娘没好气地将他往边上一搡,吆喝道,活该,怎么没打死,都打死了,免得淘气。这时候我大伯走出来,瞥了一眼我大伯娘,无声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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