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村往事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乡村恶少
乡村恶少(1)
作者 : 安昌河


  我大伯娘曾经说过,早晓得我六哥会给秦村、给我们家带来这么多、这么大的灾难,在生他的时候,就应该两腿一紧夹死他。

  我娘说,生我六哥的时候,就算我大伯娘想要夹死他,也是不可能的。我娘说,在生我六哥之前我大伯娘生了五胎,没想到生六哥时遇上难产——生了三天三夜,我大伯娘连屎尿都憋出来了。我娘说,我六哥生下来后,抱到我大伯面前,我大伯提起来就要把他扔出去喂野狗。那三天三夜,我大伯和大伯娘一样没有合一下眼睛,因为担心和焦急,他的嘴巴起了燎泡,眼睛红得跟兔子眼似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最后听说终于生下来后,我大伯摇摇晃晃,一个筋斗栽倒在地,起来就说要将我六哥扔了,不养活他,说他是祸害,是害人精。

  害人精,早点弄死的好,免得长大了继续害人,我大伯说。

  后来连我爹都佩服我大伯有远见,认为当初真应该听我大伯的。我还以为他当时说的是气话,却没想到果真是那样子的,我爹说。

  我六哥生下来就不吃奶,只是哭,哭声又细又弱,跟只病怏怏的猫似的。刚刚从死神的门槛上逃脱回来的我的大伯娘,又开始为怎么救活我六哥操心忙活了,她不厌其烦地将奶头往我六哥的嘴巴里塞,把奶汁射到他的脸上、嘴唇上。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好好活。我娘说。

  就在大伯娘为我六哥怎么也不开口吃奶感到一筹莫展、焦急万分的时候,我六哥却突然嘟哝嘟哝嘴,张开嘴巴,噙住了奶头。

  见我六哥终于吃奶了,我大伯娘兴奋得直叫我大伯,嗨,当家的快来看呢,他吃了呢,他吃了呢。

  其实我大伯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六哥不吃奶,光是哭,他看着也很着急,急得在屋子里兜圈子,兜够了,到院子里叫住我爹,递给他一块钱,让他去跟张家湾的张端公讨要一张符,拿回来贴在门上,避避邪气。我大伯说完就要出门,我爹问他哪里去,我大伯说他去土镇买两斤肉回来,再买点纸钱、香烛,准备把家神和土地菩萨拜拜,怕是他们故意和他为难。我大伯在说“他”的时候,焦虑地往屋里探了一眼。

  我爹拿着一块钱去跟张端公讨符,谁晓得张端公是个水涨船高的家伙,他晓得我六哥生下来不吃奶的事情,平常一块钱一张的符,此刻却要两块半。两块半就两块半吧,我爹咬咬牙,垫了一块半,才把那符拿回来,贴在大门上。贴好符,我大伯也回来了,买了纸钱、香烛和猪肉,见了我爹,我大伯晃晃手里的东西,叹息说,拜了家神和土地,就没有盐巴吃了。我爹心里说,你吃不成盐巴,我还垫了一块半呢,但是口头却劝慰我大伯,要把心思放宽些,钱是小事,只要他肯吃奶就好了。

  肉刚煮熟,我大伯正准备要去拜家神和土地,就听见我大伯娘兴奋地叫他,说我六哥开始吃奶了。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我五哥,四哥,三哥,二哥和大哥围在那块刚出锅的香气四溢的猪肉前,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那么光彩鲜亮。他们兴奋地重复着我大伯娘的话,说,他吃奶了呢,他肯吃奶了呢。我大伯高兴的劲头刚一上来,但是一看面前我的五个堂哥,神色马上就黯淡下去了,如同一匹被贪婪的狼群包围的疲惫的老马……

  那块敬奉家神和土地的肉,被当作了给我大伯娘下奶的补品。我大伯娘吃了那肉,鼓鼓囊囊的奶子却突然不出奶水了。医疗站的医生看了说是我六哥在吃奶的时候吹了,把奶吹回去了。为了能够让那奶水继续像以前那样汩汩流淌,已经买不回来盐巴的我的大伯,孤身一人去了爱城,去卖血,卖血买药,买下奶水的药。

  他真是一个害人精啊!他先是差点害死你大伯娘,接着又差点害死你大伯啊!我娘说,前头五个都吃得好好的,你大伯娘的那对奶子谁不说厉害啊!你大伯一辈子穷,穷得都快舀水不上锅了,穷得你大伯娘生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的时候,统共加起来没吃到一百个鸡蛋、十斤油,顿顿是青菜叶子稀饭,稀得饭碗里能照出影子来,可是他们却养了那么多,个个都壮实得牛犊子似的,靠的是啥呢?靠的就是你大伯娘的那对奶子!你大伯娘奶娃娃的时候谁个女人不羡慕啊,那奶水咕嘟咕嘟跟泉水一样往外涌。可是为啥偏偏到他的时候,那奶子咋就出了问题呢?为啥前五个不晓得吹,就他晓得吹呢?早晓得没奶就没奶嘛,还不如饿死他算了,也少了后来的那么多麻烦……

  我爹说,我大伯去卖血的时候,染上了肝炎,病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时间,大伯吃的药要用车运船载,家里也因此更加贫困了。我娘说,幸好我大伯病倒了,要不然,依照我大伯娘的肚皮,还可以生出老七、老八、老九,甚至老十、老十一来……

  

  

  2我六哥很小的时候,就表露出与众不同的秉性来,他特别好动,脑子也特别好用。

  我比我六哥小三岁多,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我挨我爹娘的第一顿打,就是因为我六哥。那天早晨太阳刚刚挂上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枝头,我六哥看着我靠在墙上吮指头,就过来问我要不要吃南瓜米米?

  南瓜米米就是南瓜籽。
新华出版社    
上一章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