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贫贱,又在逆境中度过了一生的孔子,对于百姓有着我们现代人无法理解的情感。我们动不动就从“政治”的高度,以“阶级”的观点和“哲学”的视角去看待孔子,让他穿着这样那样的服装。其实,我们首先应当以一个人性的眼光去看待他、想象他、理解他。两千五百多年,当然是相当漫长的。可是看看我们人类的心灵,一二千年不就如今天昨天一样近在咫尺吗?听听他对于处于“人下”的百姓的看法,那就是一个出身于此又通过教导三千学生置身于此的人,对于自己人的一种温情与热爱。还是那个子贡,总是与老师探讨一些重大又有趣的问题。他有一次对老师说,我很苦恼,不知道该怎样谦虚地对待普通人,“赐为人下而未知也”。孔子的教导平易而又生动。他对子贡说,这些普通人就好像是土地,深深地挖掘,就会有甘泉出现;这广大的土地,还可以播种与收获五谷,种植与生长树木,并能养育家禽与牲畜;人生的时候站立在他的上面,人死的时候又埋入在他的里面;有着这样多的贡献,却又不索要什么。这些普通的人不就是这广大的土地吗?对于这样犹如土地一样仁厚的普通人,不是应当给以尊敬与热爱吗?“为人下者乎?其犹土也。深(hú)之而得甘泉焉,树之五谷蕃焉,草木殖焉,禽兽育焉;生则立焉,死则入焉;多功而不德。为人下者其犹土也?”(《荀子·尧问》)那个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很久以前,我们的孔子已经在流亡的途中了。地球的那边是“兽有穴,鸟有巢,人之子耶稣却没有枕头的地方”;地球这边的孔子,是有时连弯着胳膊肘当枕头也不能(“曲肱而枕之”),甚至要绝粮七天、累累若丧家之犬了。他们二人都在心里存着巨大的悲悯之情,因为他们身边的百姓也在经受着同样的苦难;他们又都在心里充满着欢乐,因为他们都以天下苍生为念,并看到了黑暗掩着的光明。
在孔子流亡列国的时候,卫国西北边境的仪城守城的长官,在与孔子晤谈过之后,对孔子的学生们说过这样一句话:“天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论语·八佾》)木铎为一种手摇的铜铃,用木槌为舌,古代施行政教传布命令的人手摇木铎聚众宣讲,摇击出的声音温和而洪亮。但是,我倒觉得,这个木铎,更是代表了一种知识分子的批判与发言的立场。“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夫子的声音也就在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长河中,成为一种独立的力量,也标志出一种独特的立场,影响着社会,更影响着人心。
“与人善言,暖于布帛”(《荀子·荣辱》),孔子关于仁的思想与一系列的言论,不就是如荀子所说的善言,正如布帛一样,一代又一代地,温暖着人类的心灵吗?仁,仁中的人,仁中的爱,仁中的人道情怀,仁中的人文精神,必然殊途同归,将东方西方人的河流,汇聚成无边无际的闪着人性光芒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