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第十四代祖先微仲,按照弟承兄位的规矩从兄长微子启手中接过宋国国君之位的时候,地位已经从商朝的王室下降为周朝的诸侯。而再由诸侯下降为公卿,则是孔子的第十代祖先弗父何。弗父何还有一个弟弟鲋祀,故事就出在这二人的父亲宋缗公的传位上。宋缗公死时仍然按照自己祖先殷商的制度,将宋国国君的位置传给了弟弟熙,也就是历史上的宋炀公。但是从西周开始,早已改了商的规矩,变弟承兄位为父死子传。在专制制度的土壤里,权力之争总是最为残酷、最为血腥的,规矩也好,习惯也罢,都不过是掩饰其血腥的幌子罢了。
弗父何的弟弟鲋祀早已觊觎着国君的位置,并为获得这个位置而积蓄力量、等待机会。他叔父熙继承国君的行为,也就为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当鲋祀弑叔父熙时,就公然宣布:“我当立!”既然叔父已死,国君的位置按说应当落在长子弗父何的头上。可是国君的位置却让身为宋缗公次子的鲋祀占得,也就是历史上的宋厉公。历史的记载中,大都记述为哥哥弗父何发扬风格让位给了弟弟鲋祀。其实仔细想想,弟弟那一句“我当立”,早已透露出了历史的真相:他有力量弑叔父,当然也绝对不会允许别人夺得他的“胜利果实”。
从这个事件,我们不是也可以看出弗父何的德行与聪明吗?作为最有资格与叔父争夺国君之位的长子,没有为争夺宋国国君权位处心积虑——这是他的淡泊之心;当叔父被杀之时,他当然更不会为了这个位置而自蹈死地了——这是他能够审时度势的聪明。于是,有德行而又聪明的弗父何,也就当定了宋国的上卿。虽然地位是由诸侯降为了卿,但是也因此为自己的后代谋下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弗父何的曾孙、也是孔子的第七代祖先的正考父,更是把乃祖弗父何的德行与聪明发扬光大了。他虽然连续辅佐了宋国的三代国君——戴公、武公和宣公,却越来越谦恭俭朴,好似全宋国就他的官小一样。他在自己家庙中的鼎上为后世留下了这样的铭文:“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
先不说这篇三十一个字的铭文记下了正考父当年处世与生活的真实模样,光是从文章的角度,这就是一篇精妙的散文。区区三十一个字,竟然惟妙惟肖地刻画出了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与外在做派,并将那个时候权力中心的险恶暴露无遗。主要的意思就是说每逢接受提升职位的任命时,都是越来越恭谨,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我们不妨将这段铭文变成现代汉语再品品其中的滋味:始而低头,再而曲背(是故意曲背,而不是背驼),三而弯腰,连走路也要小心翼翼地专拣墙根走。末了还不忘以这个家鼎说说自己生活的俭朴:我用这个鼎煮饭和稀粥,勉强糊口充饥而已。这真是个有知识的人,也是我见到过的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知识分子之一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心态与脾性,在正考父身上就有着活灵活现的体现。恭敬谨慎,儒雅谦让,但是内心里却有着一个硬的“核”,那就是骨气与自立。他的这篇三十一个字的铭文中间,有一句就透露出了这个“核”——“亦莫余敢侮”——也就是虽然我谦逊恭谨,但是谁也不敢欺负与侮慢我(绝对不是侮辱)。不仅保有着这个“核”,还敢于将自己的见解与追求大大方方地铸在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