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堂的当家乐显扬本身就在太医院任吏目,且内廷所需的各种中成药,都有康熙御旨由同仁堂代制,各家药商除了他,又有谁可入太医院享受皇粮?图的不是那年俸,是荣耀!因此他虽是从九品官,但在太医院里人人都得买他面子的,这人资历甚深,御药材的采买、经检、签单、发放全由他掌总舵儿。
乐显扬受了孙之鼎的委托,有心让我经经世面,除了配方密本,其他一应记录都让我带着学着。
他让我学,我没道理不学,我整天忙得屁颠屁颠,虽说累些,收获可也不小,不出一月,已经能认一百零七种御药。
五月初,时届暑令,就像现代女人流行吃减肥药一样,宫里的妃嫔喜用一种清暑益气丸,这类蜜丸炮制最繁,虽只每日一丸的用量,也经不起那么多妃嫔催要。何况她们往往拿此赏赐宫外娘家,有相较恩宠之意,就苦了我长期在御药房闻此蜜丸香味,原本灵敏的嗅觉明显的退步,还不时要承担给各宫娘娘送药的任务。
在御药房的人官职不大,责任却重,又同内廷直接打交道,个个比待诊处的御医还有脸些,势利眼到处都有,这里也不例外。
比如这天上午突然奇热,却不知怎么约好似的,接连来了四五拨太监拿药,那些小苏拉医生半天功夫已被差出去几回,都懒怠跑动。偏偏过了午晌,又来了一个太监,苏拉们都不明说,只你推我诿,巴不得少跑一趟,碰上那太监是个眼中无人的脾气,看出轻视意思,瞪着眼睛就要吵起来,亏一名当值司员过去劝开才作罢。
太监骂骂咧咧自捧了药匣待走,我听他口中冒出“延禧宫”、“良妃娘娘”等几个字,不由心中一动,朝他仔细看了几眼,却想不起他是否就是去年重阳节叫我去搬菊花的那人。
那太监却是个活络人,见我瞧他,随指一指我,向司员道:“你们怎么说没人?她不是没活干吗?”
司员刚要说话,我已站起,带笑上前接了太监手中的药匣道:“我叫小年,在御医房当差,刚进宫没多久,曹公公不认得我,下回来有什么事直接使唤我就行。”
他的姓氏是我刚才从他们对话中听出,曹公公不料我如此有心,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尖嗓笑道:“得!这才是识上进的,你别学那些没腿子的,丁点大的人,难道走几步路,腿还能断了不成!”
一名苏拉医生听不惯他这话,要再说什么,被御药房司员一把拉下,使了个眼色给我,我会意道:“公公请吧?”
曹公公“哼”了一声,昂头翻眼,领着我出了门。
这条路我走过一次,记得进苍震门,再过狭长夹道,出去便近十三阿哥生母敏妃的故居蔚藻堂,但曹公公不知道是带我怎么走法,我一路留心,也没见着内供里墙那道门,只听他一声“到了”,抬起头时,延禧宫已近在眼前。
延禧宫原为内廷东六宫之一,因遭过大火,于康熙二十五年重修,在东六宫中算做冷僻宫院,一般受宠妃嫔都不会选择在这里居住。即使皇妃,一旦圣恩不眷,一样是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曹公公能有这点狠劲,想来是沾了良妃儿子八阿哥的光。不过朝堂归朝堂,宫里归宫里,八阿哥在王公大臣中的口碑再好,宫里还是太子的天下,像曹公公这种有帆尽管扬的人,只怕反会拖累良妃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