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修慧先要戒定,但是戒定的功夫先要破除我执。若是有了一个“我”字亘在心中,就是圣贤佛菩萨也无可奈何。所以孔子要要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这意必固我四字,都是由我见执著发出来的。佛经几千卷,都是教人破我执、除我见、说无我,这层不能领会,什么学问都不必讲,这关不能打破,什么功夫都不能做。若要问世上何种人最愚蠢可怜,我就回说,是自以为不糊涂的人最愚蠢可怜的。诸君听着必定觉得这话太过,但这是真确不错的。大凡圣贤明白的人,都是先把我字当做大病医治,也就是把我当做别人看待。例如曾子三省吾身,孔子叹息说人不能见过自讼,孔子大圣还自己时时自觉有过,甚至晚年还说假我数年,卒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要说学易,才庶几免于大过,那是讲现在尚难免于大过。很明白了才说难免于大过,小过就更不用讲了。所以我们要问自己,究竟我们比孔子高些吗?即使同孔夫子一样的圣智,也就很用得着讼过改过的功夫了。但是我们究竟觉得自己有大过没有?若是还没有觉得自己没有种种的大过,那自然是比孔子更圣更智了。这种比孔子更圣更智的人,满天下皆是。从我们良心来观察,这些人果真是圣智吗?若是不然,是什么呢?这按语用不着说了吧!
8、克己、改过、自省
所以修慧有几层功夫:一层是克己,一层是改过,一层是省察。克己必须有一定的戒律,非礼勿为是儒家的戒律。但是礼字很宽泛,若是不深知格物致知在无自欺、无自恕上切实做功夫,就会随着自己的意思来解释礼字,非礼也说是礼了。所以不如佛家的戒律,明白切实,根本戒五条,是杀、盗、淫、妄、酒。再分为十则,是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琦语,贪欲,嗔恚,邪见。再细的还有几百条,但是若能把这五条或十条,随时奉为规矩不敢违反,那么这些遮蔽我们智慧的物事,自然就少了。但是虽然有了这个规则,则可以遵守。无奈何有的习气熏染已深,时常会发现流露出来,所以要做改过省察的功夫。改过是断除旧有的习气,省察是照管未萌的妄念。旧污不除尽,新污不除尽,这光明的心地就会云雾腾腾起来。所以孔门要格物致知,省身自讼;佛家要常惺常寂常照,断除一切烦恼习气。都是为的要恢复明德大觉,不要为一事一物所牵引和障蔽。原本事物本不能障蔽我们的心,只是我们的贪嗔邪见烦恼习气自己来障蔽清明的本心。所以圣贤佛菩萨教人要知非改过,断除习气。无非是要存心养性,明心见性。就只是要明白莫糊涂罢了。
我们翻开历史,总看见混乱的时代多;又默观时事,也觉得烦恼事情多,大概都是一般自命为聪明才智的人,在那里逞才用智,总想要富贵盖过今人,功名盖过古人。譬如王莽曹操袁世凯一流人,从我们后人看他们的遗迹,他们的智慧究竟何如呢?又有一等学者,自觉学识过人,要以经济用世,自以为见解、理想超过古人。这所发明是至妥极善、万世不易的良法,执著一己的见解就杀人用兵也要办到。只缘我见我执太深,把孔子所说的意必固我四个字都做到了。既然心怀成见,不肯虚心考察,自然蔽聪塞明,糊涂地硬干。俄国这六七年情形在在历史上不过又是一个王安石的时代罢了。大凡这种害事祸世的人,随时随地都有。
以上不过是历史上最著的例子。这些人所以弄到如此,只为自恃聪明之故。自觉聪明的人,完全靠意识做主,他的真聪明已经被一个我字障蔽住了,所以真智慧要从无我做出,要从虚心谦卑做出,要从知非改过做出,要从持戒克己作出。有了这几层功夫,身体力行方能定静,庶几不至于大糊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