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府是基业已空,大厦将倾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们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话,如同回音。良久才各自惊跳,这是什么?垂死的预感已经这么强烈了么?让她们不由自主的说出来。
两人对着烛台默默垂泪,末世的凄徨,像巨兽已牢牢地慑住了她们,只待举口大嚼。所有安慰的话,都只能使人更落寞。
探春流着泪站起来,欠身道:“妹妹,我累了,你自便吧。”惜春点头,看着探春走进卧室。她看见探春在床上坐下,惜春发现自己和她之间,距离突然宽阔无涯,两人之间平空多出了一道江。叫她,她不应,不再回头。
不知怎样走出了秋爽斋,园子里只剩她一个,在空无一人的园子里走,风声树影也不能叫她惊怕,像人遭受了最大的打击后,整个人空落落,再大的恐惧也只是穿身而过。
走到水边,再往前过桥就是藕香榭,远远看到家,惜春只觉得浑身倦怠。然而就在心神一松的霎那,她看见一个影子闪过,立时警觉起来。定睛一看,有个人站在水那边看她。隔着水,波光粼粼,惜春看那个人是个女子,身形气质像妙玉又像她自己,不由得心生疑惑。
“妙玉,是你么?”惜春问道。
她看见那个人抬起头,晃眼之间哪是妙玉,那个人明明是她自己。
惜春一惊,我怎么穿着缁衣!再要看时,那个人却已出现在她前面,只在她面前,她怎么叫也不应,怎么追也追不上。
白蒙蒙的月下,那个人影忽远忽近,一路引她跑向藕香榭,在门口一闪不见,惜春四处寻找,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见水色映着皓月星光,天地茫茫,方才的人影消失不见。
惜春无奈推门而入,却看见地上有一张纸,纸上写: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这是什么!”惜春骇叫一声,一惊而醒。
(三二)
原来是个梦!惜春睁开眼睛看见入画略略安心,留神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也没有。想起那个梦,惜春默然。想到既然入画已有后路,何必拘禁住她,乱象已现。不如尽快放她走。
惜春立定主意就对入画说:“你自去打点一下,我这就派人请尤大嫂子来接你走。”
入画一愕:“姑娘,我不走。”
“这会子说不走也得走了,你已经有主,早晚都要离我而去,何必现在这说反悔的话。惜春拿起本经书靠在椅子上看了几页,抬眼看入画还站在那里不动,不由得一笑:快去收拾吧。”
入画欲言又止,告退出去,走走又停下来,看看惜春。只见惜春已把头低下去,凝神念经。入画叹息一声,转身出去。自去整理东西。惜春嘴角牵动,眼中掠过一丝悲伤,终是无话可说,默默放下经卷,入画已转身,看不到她笑容残损,像窗外蔽旧的阳光,浮着蒙蒙灰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