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领着丫鬟婆子送众人出门。“我可以常常来见你么?”临上车时惜春恋恋地问。
秦氏想了想,点头道:“自然,自然可以了。这里是你的家。”她笑意款款:“只是,你要来时,先告诉我一声,我打发人去接你。”
现在回味起来,那是个不好的开始,但惜春仍觉得那是自己十五年来,最开心丰盛的一天。她开始获得她的爱。
因着秦氏待她的好,纵然她后来知道自己出身是如此的污秽,她也无力去恨她。恨。一个善良,美丽的女人。
她只是,仿佛看见一个最亲的人突然在眼前猝死,无法接受和面对。以那样激烈的方式被迫获知生命真相,仿佛从内被人劈开两半。余生再无完整的机会。
(十二)
像一生也终将行尽一样,何况只是一条游廊。惜春终于走到,贾敬的静室前,举手敲门。
开门的是贾珍。他看见她,一愣。
“大哥哥也在这里,妹妹有礼了。”惜春低下身子行礼,而后不待贾珍叫起,自己走进贾敬的修道室。
贾珍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竟露出一点笑容。他一向恭谨守礼的妹妹,她好象突然长大了。至少她不再惧怕他。贾珍感觉到惜春的身体里,有东西在萌芽,撼动她原有的稚弱,她变得坚硬而崭新。他希望她长大,越来越坚硬和出众,这样他可以顺利成章地恨她。惜春是他恨的土壤。她越肥沃,他的恨意就能够扎地越深。恨意繁盛。
多年来,他一直压抑自己,压抑得紧紧地的,像一颗饱满的,日日夜夜待萌芽的种子。他必须这么做。因为贾母告诫过他——我替你父亲养着这个孩子,她的一切与你无关,你可以恨她,但不可以伤害她。绝对不允许。我不允许你的恨,摧毁这个无辜的孩子。你的可卿是无辜的,这个孩子,她也是无辜的。我不允许你的恨,蔓延,然后祸及我们贾氏。珍儿,你听清楚,绝对不允许。
贾珍转身也跟了进去。他想旁观。
贾敬。贾敬看见惜春进来,非常高兴。
“惜儿。”他一手拉住惜春:“不必跪了。到为父这儿来,让父亲好好看看你。”
“父亲。”惜春仍是跪下去:“祖母教导,情可宽免,礼不可费。女儿叩问父亲金安。”
“乖孩子。真是乖孩子!”贾敬看着她心神俱醉地说:“你祖母教导有方啊,是为父的服气。”与贾珍不同,贾敬钟爱惜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对她父女情深,情真意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