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以及李渊、建成、元吉各个派系小集团是否分别代表了庶族地主和世族地主的利益?我看也不见得。所谓世族地主或曰士族地主,即旧史所谓“高门望族”或“门阀”、“右姓”,是起于东汉,经魏晋南北朝到唐代才逐渐没落的一种历史现象。大体说来,几代仕宦在中央或地方有一定声望权势的就可成为世族地主。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旧的世族地主会不断衰败,新的世族地主会不断涌现。在新世族地主涌现后,旧世族地主不仅不愿承认其原有地位之消失,甚至不愿承认新世族地主有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资格,于是出现了究竟谁算高门望族、谁不算之争。《新唐书》卷一九九《儒学·柳冲传》附载柳芳论氏族的文章中所谓:“过江则为侨姓,王、谢、袁、萧为大;东南则为吴姓,朱、张、顾、陆为大;山东则为郡姓,王、崔、卢、李、郑为大;关中亦号郡姓,韦、裴、柳、薛、杨、杜首之;代北则为虏姓,元、长孙、宇文、于、陆、源、窦首之。”都是魏晋南北朝时出现的旧“右姓”(柳芳此文也完全是主张维护世族地主的论调)。《唐会要》卷三六“氏族”载苏冕所议:“创业君臣,俱是贵族,三代以后,无如我唐:高祖八柱国唐公之孙,周明懿、隋元真二皇后外戚,娶周太师窦毅女,毅则周太祖之婿也;宰相萧瑀、陈叔达,梁陈帝王之子;裴矩、宇文士及,齐隋驸马都尉;窦威、杨恭仁、封德彝、窦抗,并前朝师保之裔;其将相裴寂、唐俭、长孙顺德、屈突通、刘政会、窦轨、窦琮、柴绍、殷开山、李靖等,并是贵胄子弟。”则是本上述几代仕宦具有一定声望权势便是世族地主这个标准所提出的隋唐新“高门大族”。用柳芳的旧传统来衡量,无论李渊的“元谋功臣”、李世民的“功臣”以及建成、元吉所委信的人中出于“右姓”者都寥寥无几。从苏冕的新观念来看,李渊“元谋功臣”名单中的裴寂、窦琮、殷开山、刘政会,李世民“功臣”名单中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宇文士及、屈突通、萧瑀、封德彝、杜淹,以及两个名单中共有的长孙顺德、刘弘基、柴绍、唐俭,建成、元吉手下的王珪、韦挺、薛万彻,都已几代仕宦,可以算是世族地主;而李渊“功臣”中的刘世龙、赵文恪、张平高、李思行、李高迁、许世绪,李世民“功臣”中的王君廓、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秦叔宝、程知节、钱九陇、樊兴、公孙武达、李孟尝、段志玄、庞卿恽、张亮、元仲文、李安远、秦行师、马三宝,建成、元吉手下的魏征、冯立、谢叔方等又都只是庶族地主,有的甚至连地主出身都够不上。因此无论李世民、李渊、建成、元吉对世族地主、庶族地主、以至非地主分子都是兼收并蓄,并无成见。当然文官中世族地主多一些,因为世族地主条件好,容易掌握文化;而庶族地主以及非地主分子条件差,往往习于战斗,因此大多数成为战将。这无论在李世民、李渊、建成、元吉任何一方面都是如此。
《旧唐书·高士廉传》记载贞观十二年(638)高士廉等奉诏编撰《氏族志》时李世民所发的一段议论:“我与山东崔、卢、李、郑,旧既无嫌,为其世代衰微,全无冠盖,犹自云士大夫,……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我平定四海,天下一家,凡在朝士,皆功效显著,或忠孝可称,或学艺通博,所以擢用,……我今特定族姓者,欲崇重今朝冠冕,……卿等不贵我官爵耶?不须论数世以前,止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级。”要修《氏族志》,是仍以门阀为贵的旧意识,不承认崔、卢等旧“右姓”,要把唐朝的功臣显宦定为新“右姓”,又是敢于突破旧传统的新思想。这种新旧糅合的思想意识,出于世族地主行将为庶族地主取代的过渡时期是十分自然的。若前此世族地主全盛之世,则决无出现这种思想意识的可能。《旧唐书》卷六一《窦威传》载李渊谓窦威:“比见关东人与崔、卢为婚,犹自矜伐,公代为帝戚,不亦贵乎?”也是和李世民同一思想意识。这又证明李渊、李世民在对待世族、庶族问题上是同等水准的历史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