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静原为隋晋阳令,和裴寂同是太原起兵的主要策划者,裴寂任李渊大将军府长史时他任大将军府司马,裴寂转大丞相府长史他也转大丞相府司马,裴寂拜尚书右仆射他拜纳言,是仅次于裴寂的人物。但武德初年他和裴寂有了矛盾。《旧唐书》本传说:“时高祖每引重臣共食,文静奏曰:‘陛下君临亿兆,率土莫非臣,……宸极位尊,帝座严重,乃使太阳俯同万物,臣下震恐,无以措身。’”所谓“太阳俯同万物”是借用晋元帝“诏王导升御床共坐”王导推辞之词,“重臣”则指裴寂,对看《裴传》自知。为什么刘文静要反对裴寂,连裴寂和李渊同坐共食这点事情都不放过,《刘传》下文作了解释:“文静自以才能干用在裴寂之右,又屡有军功,而位居其下,意甚不平,每廷议多相违戾,寂有所是,文静必非之,由是与寂有隙。”好像只是缘妒宠而成仇。其实这只是就事论事,没有讲出事态发生的根子。要真正弄清根子,应该从刘文静和李世民的关系来考虑。这在《旧唐书·刘文静传》中并没有完全隐讳,如一开头就说:“文静察高祖有四方之志,深自结托,又窃视太宗,谓〔裴〕寂曰:‘非常人也,大度类于汉高,神武同于魏祖,其年虽少,乃天纵矣。’寂初未然之。”“后文静坐与李密连婚,炀帝令系于郡狱,太宗以文静可与谋议,入禁所视之。文静大喜曰:‘天下大乱,非有汤、武、高、光之才,不能定也。’太宗曰:‘卿安知无,但恐常人不能别耳。今入禁所相看,非儿女之情相忧而已。时事如此,故来与君图举大计……’”可见太原起兵之前刘文静和李世民的关系就不平常。以后武德元年(618)七月秦王李世民为西讨元帅拒薛举,刘文静为元帅府长史。十二月秦王李世民拜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镇长春宫以经略山东,刘文静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从镇长春宫。说明刘文静确属秦府早期的私党,是辅佐李世民的第一号人物。刘、裴之争,实际上反映了李世民和李渊之间的矛盾。当然,此时李世民羽毛未丰,裴寂决非刘文静之能动摇。刘文静借同坐共食事攻击裴寂而“帝不纳”。武德元年拒薛举战败被降了职(先坐除名,后拜民部尚书,而前此之为纳言则是宰相之一)。武德二年因“绝望”“怨言”被杀。当李渊审理此狱时,李世民为刘文静疏解,“极佑助之”,李纲、萧瑀也“皆明其非反”,只因“高祖素疏忌之,裴寂又言曰:‘文静才略,实冠时人,性复粗险,忿不思难,丑言悖逆,其状已彰。当今天下未定,外有劲敌,今若赦之,必贻后患。’高祖竟听其言”。这实际上是李渊、裴寂为防止内部出现派系小集团而蓄意剪除李世民的羽翼。李渊、李世民父子之间开始出现了裂痕。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成为太子,再迫李渊内禅当上了皇帝,裴、刘旧案当然非翻不可。大概是遵“三年无改父之道”的古训吧,最初还给成为太上皇的李渊留面子,敷衍一下裴寂。如贞观二年(628)“太宗祠南郊,命寂与长孙无忌同升金辂”,但当裴寂辞让时太宗就说:“以公有佐命之勋,无忌亦宣力于朕,同载参乘,非公而谁?”前两句直截地翻译起来就是:“你是太上皇的人,无忌是我的人。”已颇见斤两。贞观三年就借故把裴寂“免官,削食邑之半,放归本邑”,不久又借故“徙交州,竟流静州”。同时就在这一年,给刘文静“追复官爵,以子树义袭封鲁国公,许尚公主”,彻底平反。
当裴寂被免官放归本邑蒲州时,他请求留住京师,李世民不同意,指责他说:“计公勋庸,不至于此,徒以恩泽,特居第一,武德之时,政刑纰缪,官方弛紊,职公之由。但以旧情,不能极法,归扫坟墓,何得复辞!”李世民这段话讲到两点:一、裴寂是武德时国家政刑的全面负责者;二、当时政刑纰缪。第一点是事实,裴寂武德时身为宰相,而且是宰相中最为高祖倚重的,武德时一切政刑当然由他辅佐李渊全面负责,这实际上已否定了裴寂“徒以恩泽”之说。第二点则是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且连李渊也连带骂在里面,和后来朝廷宴会上对太上皇李渊所说“百姓获安,四夷咸附,皆奉遵圣旨,岂臣之力”云云又矛盾。我认为后者倒是事实:因为天下是武德时统一的,奠定建国规模的《唐律》和《唐令》是武德七年由裴寂等因隋开皇《律》、《令》损益制订的,通常所艳称的府兵、均田等制度都是武德时确定下来的,以后贞观十一年重颁《律》、《令》,除《律》有所改动外,《令》一仍武德之旧无甚增删。可以说“贞观之治”是在武德政刑的基础上取得的,李世民对太上皇所说“百姓获安,四夷咸附,皆奉遵圣旨”者倒多少符合点事实。一定要说武德时“政刑纰缪”,无非是杀了刘文静以及后来对秦府势力作过种种抑制而已。这只是权力之争,并不能因此而说李渊、李世民之间有什么方针政策上的重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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