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络绎从大都会出来,看见旁边的金夫人门口站着一个玫红色羽绒服的女孩,轻轻跺着脚,并不时将手心合在一起吹着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橱窗里模特身上那件素白蕾丝边的婚纱上,裙摆较短,络绎倏而觉得那正好能裹住德娅瘦瘦小小的身躯。
他走过去,在女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女孩回头,果然是一张络绎思念的脸。德娅脸有些红,想必是被络绎窥见自己少女的心事,不免羞赧。
络绎一路陪着德娅走,到公车站,德娅碰了碰自己冻得通红的鼻尖,她说我一直希望,有男子捧着为我量身订做的婚纱来向我求婚。德娅也清楚,自己似乎若有所指。但络绎只是搓着手,沉默得有点尴尬,她只得补充说,这是每一个女孩年轻时候的梦想。这样的注释,打碎了所有的可能与暧昧。
络绎东张西望,看见有妇人推着卖烤红薯的铁皮车,他问德娅你要不要吃烤红薯暖暖身子。德娅的婚纱被烤红薯接了话茬,她只能点头,别无他法。
春节,络绎回了趟西北的老家,走的时候没有遇见德娅,整个春节他都因为没能和德娅说声再见而耿耿于怀。于是年一过,络绎便早早地赶回重庆了。在途中他就知道,德娅在他心头的分量有增无减,不管她的明媚背后掩藏了多少阴霾,他应该相信他所爱的女孩,也相信自己有能力让她在幸福里真正快乐起来。
可是络绎找不到德娅了。德娅妈妈在小卖部的门口坐着,络绎和她打招呼,绕了很大的弯子才问起德娅,她妈妈笑呵呵地说德娅回乡下了,络绎也不好多问,孤零零就走开了。他从未觉得,坐电梯也能像走楼梯一样,累得人心跳加速喘息不定。
他打开门的时候踩到一张信纸,落款是德娅。她在上面告诉了络绎有关简阳和右手无名指的秘密,说起出身,说起初夜,说起在酒吧卖唱,德娅的话字字锥心。
络绎终于知道了德娅晴空里那块阴翳从何而来,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将爱看得太沉重,对她的过往有所猜疑,才这么迟迟难以定夺。直到燃烧到最炽烈的颠峰,决定抛开一切了,却连爱人都找不到了。
络绎看见德娅在信的末尾说,她婶婶在镇上给她介绍了一个男人,之前见过几次,也保持着电话的联络,那男子是老实人,做得一手精细的木工活,挣的钱足够养家,她说我很快就要同他结婚了,此次回去,也很难再到重庆来了,络绎,我很高兴认识你。
末了,所有堆积的凝重的情感,就剩下这么一句,我很高兴认识你。络绎靠着门,缓缓蹲了下去。然而他不知道,德娅放弃酒吧的工作,并不是因为被母亲发现,而是她心甘情愿,为络绎做回那个远离声色场所的纯洁如新的姜德娅。而她一旦决定了,戒指和简阳也就不了了之了。她其实一点也不贪慕华贵的婚纱,她所贪慕的,只是自己为络绎将它穿在身上的无限美好。然而这一切,随着络绎的沉默,络绎的不告而别,统统都粉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