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说，秋娘是在秋天生的，却骗那些人说是在春天生的。那些人真傻。然后她笑，却像风中的烛火那样虚弱。
秋娘说，秋娘骗他们是因为秋娘想拖延时间。秋娘在等好心人来救秋娘。秋娘不想死。
我忍着眼中的泪，说，我也不想让秋娘死，谁都不想让秋娘死，所以秋娘要好起来。
秋娘是要好起来的，秋娘说，秋娘自己也要努力，秋娘还要给你生孩子，秋娘还要去看柳絮，那么红，那么暖和……
秋娘突然不说话了。我顿时惊惶失措，浑身都在颤抖。我伸过手抚摩她的脸。她的脸还是很柔软，很温暖。
她睡着了。
那一年冬天，秋娘的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每天都虚弱地躺在床上。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可我却总有一个残忍的想法：我宁可不要我们的孩子，也要秋娘能好起来。
秋娘说，秋娘会好起来的，秋娘还要给你生孩子。秋娘答应过你。秋娘骗了所有人，也不会骗你。
十二月，天降大雪。
江南很少落雪，下这样大的雪更是罕见。秋娘说，你把我抱出去，我想看一看雪，我很久都没有看见雪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不是因为她要去看雪，而是她不再叫自己秋娘。
秋娘说，我想好了，我要把秋娘这个名字留给我们的孩子。她将来也叫秋娘，这样你叫着她，就像在叫我了。
我走过去，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说，秋娘，我们去看雪。
秋娘说，你看，这些雪花飞起来就跟柳絮一样，只是柳絮是红的，雪花是白的，柳絮捧在手上很暖和，雪花捧在手上很冷。我还是喜欢柳絮，因为它暖和。它落在我脸上，我的脸很痒，可是心里却很快乐。
我说，秋娘，你再叫自己一回秋娘吧，我听着好听。
秋娘说，好，你听着好听我就再叫一回。
秋娘说，明年春天秋娘还想去看柳絮。秋娘还想让你陪秋娘去。秋娘还想带上我们的孩子，那时候我们的孩子应该出来了吧？如果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出来，秋娘想让你抱着秋娘去，抱着才不会伤到孩子，就像现在这样抱着秋娘，好不好？
我说，好，秋娘。
转眼过了那一年的冬天。
秋娘说，春天来了，河边的柳树也变绿了吧？你去看一看，是不是柳絮快出来了，如果柳絮还没出来，你就折一根柳条回来，我看着柳条，也会很高兴。
老远就看到了锦州城的城墙。我记得去年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秋娘对我说，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围起来呢？住在城外多好。
我说，人就是这么傻。
她说，我们也傻吗？
我说，我们也很傻，可是我们很幸福。
然后秋娘就笑了。那个时候我觉得拥有了她的笑，就拥有了一切。可那时候却没有想到，失去了她的笑，也就失去了一切。
翻过那个山坡，就望见了那片柳林。
那不像是柳林，像是一片火。红色的火焰，扎着我的眼。
有谁能够相信呢？在这春寒料峭的二月，柳树还未长出新芽，却已先开满红色的柳絮，团团簇簇堆在枝上，使整个柳林仿佛一个红色的梦魇。
我轻轻折下一根柳条，它上面同样开满了红色的精灵。那些红是那样纯粹，又是那样柔软。
你看，它很美，却那样脆弱。我又想起了秋娘的一句话。
我回到家的时候，吴妈正在院子里呆呆地站着。她望着卧房的门，却没有进去。
我说，吴妈，你站在这里干什么，秋娘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