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的右手痛得要命。指关节肿得足足有原来的两倍大,而最靠近腕部的那几根骨头,更像是随时都要戳穿皮肤刺出来似的。他大可以此为理由,尽给麦可投些软绵绵的甜球,但他拒绝这么做。如果这孩子连用威浮球投出来的曲球与弹指球都打不到的话,那他将来又怎么可能用十倍重的棒球棍,去击中速度少说有两倍快的硬球呢?
他七岁的儿子体型比同龄的小孩要小,而且极容易轻信人。你可以轻易地从他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和一双晶亮剔透的蓝眼看穿这点。大卫深爱儿子这个特点,同时却又对此深恶痛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狠劲去为他戳破世上皆好人的假象,但再不久他恐怕就不得不这么做了,不然他就得靠自己从被背叛的痛苦中学习成长。他儿子体内那个柔软脆弱的东西是波以尔家家传的诅咒;同样也是这个东西,让大卫都已经三十五岁了却还常常被误认为大学生,出了平顶区想买瓶酒,都得先让人检查过身份证件。他的发线从他还是麦可的年纪时就没再往后退过一英寸了;他脸上连一条皱纹都没有;他自己那双蓝眼,也是同样澄澈而无邪。
大卫看着麦可像他教他的那样就了定位,空出一只手来稍微调整过球帽,然后将球棒稳稳地高举过肩。他微微地扭了扭膝盖,松松筋骨——这是个坏习惯,大卫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但麦可总是学不会。大卫迅速地出手,想以快速球让麦可一下招架不住;他在手臂还没伸直前就让球出了手,不让麦可有机会发现这是一记弹指球,但这一弹却也让他右手掌心疼得几乎要晕了过去。
但麦可反应得出奇的快。大卫一有了动静,他立刻停止扭膝的动作,然后在球如其绰号像蝴蝶般飘舞着往本垒飞来、再突然地往下坠落时,将球棒摆平,奋力一挥——仿佛他手中握的是一根三号高尔夫球木杆似的。大卫看着麦可脸上绽放出一抹微笑,满怀希望地盯着应声飞出去的小球,又仿佛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似的——在那一瞬间,大卫几乎决定要让球就这么飞过去了,但他终究没有。他纵身一跳,将球拦了下来,然后看着儿子脸上的微笑由僵硬而瓦解;他感觉自己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掉了。
“嘿,嘿,”大卫说道,决定要让儿子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好过些,“这球打得不错,小子。”
麦可依然愁眉深锁。“那你为什么还接得住?”
大卫弯腰将球从草地上捡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因为我比小联盟里面的任何一个小毛头都要高了几英寸?”
麦可脸上露出了试探性的微笑,仿佛随时都准备再收回来。“是吗?”
“我问你——你认识长到五英尺十英寸高的二年级学生吗?”
“不认识。”
“而且我还要跳起来才接得到。”
“是哪。”
“没错。要不是我有五英尺十英寸高,跑不掉一定是一记安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