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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六章 因为它碎了(1)
作者 : 丹尼斯·勒翰


  西恩·狄文的星期天——他停职一周后复工的第一天——是由闹钟铃声揭开序幕的。铃声恶狠狠地把他从沉沉的梦境中揪出来,像是胎儿被人从子宫里推挤出来似的,朦胧中倒也随即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不太记得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他还隐约记得这场梦本来就没有什么逻辑剧情可言,但那种鲜明的感觉却像把剃刀似的抵在他后脑勺上,搞得他整个早上都心神不宁。

  他的妻子萝伦曾出现在梦里,他甚至还能闻到她皮肤的味道。梦里的她穿着一件打湿了的白色泳装,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比现实中的还长、颜色还深,像潮湿的海砂;她一身皮肤让阳光晒得铜棕带金,脚踝与脚背上还沾了点儿砂土。她浑身散发着阳光与海洋的味道,坐在西恩腿上,轻吻他的鼻尖,用纤长的手指搔弄他的喉头颈项。他俩坐在一幢海滨小屋的前廊上,西恩听得到潮浪声却看不到海洋;原来该是海洋的地方,却只有一个宽如足球场的巨型空白电视屏幕。西恩记得自己曾转头望向屏幕中央——他只看到自己,却不见萝伦的踪影;只有他,坐在那里,拥抱着一团空气。

  但他掌心传来的是温暖的感觉。货真价实的温暖。

  接下来,他只记得自己站在小屋屋顶上,怀里的萝伦换成了冰冷的金属风向标。他紧握着它,而他脚下的房屋却裂开了一个大洞,最底部还停着一艘搁浅的帆船。然后他突然又全身赤裸躺在床上,怀里还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梦里的他意识到萝伦就在隔壁房里,从屏幕上观看着他与女人的一举一动;一只海鸥冲撞窗子,冰块似的玻璃碎片散落在床上,而西恩——穿着整齐的西恩——则站在床边,凝望着眼前的一切。

  海鸥痛苦地喘息,说道:“我脖子好疼!”然后西恩便醒来了;他甚至还来不及告诉它:“那是因为你的脖子折断了。”

  他醒来了,梦的滋味却仍在他头盖骨底下盘桓,像棉絮,像绒毛,牢牢地粘附在他眼皮下与舌头上。闹钟铃声大作,他却迟迟不肯睁开眼睛,一心希望这铃声只是另一场梦、希望自己不曾醒来、希望这铃声只是他的幻觉。

  终于,他还是睁开了眼睛,陌生女人胴体的坚实触感与萝伦皮肤的海的味道,却依然弥漫在他的脑细胞间;然后他便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梦,不是一场电影,甚至不是一首悲歌。

  是这些被单,是这间卧室,是这张床。是被遗留在窗台上的啤酒空罐,是直射他双眼的阳光,是床头柜上那个铃铃响个不停的闹钟。是那个水滴个不停、而他却始终忘了修理的水龙头。是他的生活,是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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