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像这样的时刻,对吉米而言,就是像这样的时刻,让一切都变得值得了———即使是在挨了他老爸一顿毒打,或是刚发现他什么心爱的东西被偷走了的那种最黑暗的忿恨深渊里,这样的时刻都能让吉米重振精神,重新爱上在平顶区度过的日子。管他是多久的积郁、怨恨与不满,管他工作是如何操劳,管他亲不近邻不睦,这里的人们似乎总能在瞬间就把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喝吧,笑吧,仿佛他们的生命中从来就没发生过任何不美好的事。在圣派崔克节或是白金汉日,有时在国庆节,或者是红袜队在九月的球赛里表现神勇、屡战屡胜,或者在像今天这种失而复得的难得时刻里,这里的人们总要抛开一切,全街狂欢,陷入某种疯狂的节庆氛围里。
尖顶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们当然也有街坊宴会,但那里的人总会在事先精密计划,确定该申请的许可都申请到了,但到时却还提心吊胆的,要小孩儿小心来往车辆、小心别踩坏邻居的草坪———哎呀,当心点儿,我刚油漆过那排篱笆哪。
至于在平顶区,反正大半的房屋前根本没有草坪,篱笆也多半失修多年摇摇欲坠,所以说,妈的,就随它去吧。要开心就尽情开心吧,因为,去他的,就当作是老天欠你的。这样的日子里没有老板上司、没有社会福利调查员、没有高利贷派来的讨债打手。至于警察———现场就有两个警察,玩得可开心了,库比亚基警官手里拿着一根刚下烤架的辣香肠,而他的伙伴则正往裤袋里塞罐啤酒,等着待会儿解渴用。记者早走光了,太阳也渐渐偏西,整条瑞斯特街都沉浸在晚餐时间特有的温暖光辉里。但今天这条街上的女人不煮饭,所有人都不必回家。
除了大卫。大卫回屋里去了。吉米从消防水柱底下冲出来,扭干裤腿再穿回刚刚脱下的T恤,然后跑到烤架前排队等着领热狗———就是在那时候,他才猛然发现大卫不见了。庆祝大卫归来的狂欢会还正热闹着,大卫却悄悄进屋去了。他母亲显然也一样。吉米抬头看看位于二楼的大卫家:小窗的窗帘都拉下了。
那几扇紧闭的百叶窗不知怎么了,竟让吉米想起了鲍尔小姐。他想起她爬上那辆嬉皮车的模样,他想起自己曾盯着她右脚的小腿与脚踝,看着它们弯起、缩进车里,然后车门关上。他突然感到有些自惭形秽,有些落寞悲哀。她要去哪里?她现在是否正在公路上,让风掠过她的发稍,就像乐声飘过瑞斯特街那般?夜幕是否正要掩上嬉皮车里的两人,随他们往……往哪里去呢?吉米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他明天还会在学校里见到她———除非学校也打算为庆祝大卫的归来而放假一天———他想趁机问她,但他终究不会开口。
吉米领了热狗,坐在大卫家对面的街边吃了起来。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对面二楼其中一扇百叶窗拉起来了,大卫就站在窗边,紧盯着他瞧。吉米举起吃了一半的热狗,朝大卫挥挥手,但大卫毫无反应;吉米又试了一次,大卫却依然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吉米看不清大卫脸上的表情,但他却依然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神,空洞与责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