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肯定会暂时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对于可能会遭遇到特权阶层的反对,王安石和神宗都是有心理准备的,但特权阶层的反抗如此激烈,如此不顾大局,则是变法派始料未及的。
神宗在变法方面有时甚至比王安石还要激进,他很清楚变法的目的就是改变负担不均的现状,增加朝廷收入,而下层负担已经很重,且贫寒已极,没什么油水可刮了,因此目标只能是对准上层富户。在神宗与文彦博的对话中,明确表现出了双方立场的差异。文彦博言道:“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神宗针锋相对:“更张法制,于士大夫诚多不便,然与百姓何所不便?”文彦博曰:“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这段对话十分有趣。神宗明白指出变法的目的就是针对士大夫阶层而不是针对下层百姓,文彦博则也直言不讳地告诫神宗,皇帝只能与士大夫合作,而不能代表百姓。
在抑制兼并方面神宗与王安石一致,但在方式、方法及步骤上则有所差别。神宗似乎急于求治,或者说急于改变朝廷穷困的局面,因而主张对兼并户坚决打击、赶快征敛。王安石则老成持重,他知道这个阶层势力很大,如果过于侵犯其利益,改革的阻力就会非常大,因而主张采取比较和缓的方式,只能渐加限制,不可急躁。
如免役法,神宗对官户减半优待的做法不满,“疑官户取助役钱少”,王安石则耐心劝告,以为“度时之宜,只可如此”,这样阻力较小,能使变法顺利进行,这帮人不是有权,就是有钱,一旦纷纷上告,恐怕皇帝本人也不能不动摇。若皇上果能熟见利害,明示赏罚,使豪滑吏民不敢不服,到那时再加大制裁、兼并的力度,多救济贫弱,就不会有太大困难了。
这场变法事实上是变法派与神宗的结盟,尽管变法派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下层的利益,然而正如文彦博所言,由于百姓在专制制度下并无发言权,因而变法派的权力基础事实上就只有皇帝,变法的成败得失也就只能系于神宗一人。
王安石对此非常清楚,因此他在最初就一再试探神宗,看他变法的决心究竟有多大,当他认为神宗的态度比较坚决时,就毅然接受了领导变法的重任。
专制社会皇权当然至上,然而文彦博的话也是一针见血,皇帝无法真的脱离自己的阶级基础,他不可能与百姓合作,因为他不是民选的“总统”,真正决定皇族命运的还是士大夫阶层,专制制度注定他只能与这一阶层合作。
由于王安石过于相信皇权至上,以为只要有皇帝的支持,就可以无事不办,圣君贤相就足以决定国家的命运,因此对于变法可能遇到的困难估计不足,往往将变法遇到的挫折归因于神宗态度不够坚定,对神宗的困难也缺乏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