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同时代的人相比,王安石的思想是十分超前的。当时的思想家李觏虽然也承认佛说“有可爱者”,对佛教并不完全否定,却又囿于狭隘的民族感情,提出“苟不得已,尚不如学老、庄”,这倒不是因为他认为老、庄胜过佛教,而是因为佛教是外来文化。曾巩也提出过类似的主张,认为若不得已,还不如让佛教徒改学老子。这种不以理之是非为是非的保守、封闭、落后的观点正是后来宋徽宗崇奉道教、强迫佛教徒为道士的强横做法的理论依据,也是后世民族主义情结的前导。宋徽宗由崇道而亡国,那么多的祥瑞竟然全是亡国之兆。清政府因闭关锁国而日益落后,最终也没能锁住国门。今天仍有许多人高举民族主义的旗帜,甚至贴上爱国主义的标签,实际上贩卖的仍然是几千年前的夷夏之防,对于外面的世界总是怀疑、害怕,老怕一开放就会丧失个性,就会受人牵制,其实越是如此,就越容易走向落后,落后就会挨打(不一定非得是武力),最终会日趋衰亡。
王安石的这种超前思想未能得到友辈的认可,后来却在宋神宗那里找到了知音,或者说是他的思想感化了宋神宗。《续资治通鉴长编》(下简称《长编》)卷二百三十三载有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五月王安石与神宗的一段对话:
安石曰:“……臣观佛书,乃与经合,盖理如此,则虽相去远,其合犹符节也。”
上曰:“佛,西域人,言语则异,道理何缘异?”
安石曰:“臣愚以为:苟合于理,虽鬼神异趣,要无以易。”
上曰:“诚如此。”
王安石认为,佛书与六经理无二致,因为真理本一,不以地域之异而异。这是借用孔子“性相近,习相远”的思想,人性本一,故其理无别,佛虽异域,亦人也。神宗对此完全赞同,借用禅宗习语说明“言语虽别,理则是一”的思想,这也是对王安石之说的解释与发挥。王安石则进一步指出,只要是合理的,莫说出自异域圣贤,即便出自鬼神异类亦不可改。
既然王安石认为夷夏之变、伦常之坏、财利之争皆不足以构成反佛的理由,因此他虽然也说过针对异学的话,却从未公开反对佛教,这在当时以醇儒自命的儒士中是非常罕见的。
王安石对佛教的态度是公正的,措施也是适宜的,既不排斥,也不纵容。这种态度不仅超越了那些盲目反佛的前辈和朋友,也胜过了后世程朱一派的道学家们。王安石主张通过吸收佛教中所包含的合理因素来发展儒家思想,从而使儒学蓬勃发展,宋神宗像最终超越佛教的水平,重新获得统治地位。发展儒学不能靠故步自封,不能靠排斥他派,不能靠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只能通过更加积极地开放精神来发展壮大,这是王安石复兴儒学的基本思路和战略方针。靠排斥、贬低他人来显示自己,只能是适得其反,使自己更加落后。可惜王安石的这一思想没有得到积极的响应,当时在他的周围都是一片排佛之声,使他在儒门之中十分孤立,而早年的他又不愿意放弃重振儒学的理想投身佛教,这就使他不得不陷入一种尴尬的局面之中,跋前疐后,进退维谷。
实际上,王安石成为了儒学发展过程中的一道分水岭。在他以前,儒学家大都以拒斥佛教来反佛教,基本是继承韩愈;在他之后,道学家大都以窃取佛教来反佛教,基本上是师承李翱。前期的反佛派虽然偏执、狭隘,但基本上是真诚的,只是效果不佳。后期的道学家则一方面盗用佛教的核心理论,一方面大力批判佛教,虽然效果很好,但这种做法毕竟不光明磊落,违背了一个诚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