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世纪的王安石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篇 从政
承道继统(3)
作者 : 徐文明




  排佛的兴起还与古文运动的复兴有关。前文已略述古道与古文的关系。韩愈提倡古文,本身就有排斥佛教的意味。提倡散文,反对骈体文,表面看来与佛教毫无关系,然而讲究声律、对仗的齐梁时代的骈体文事实上与佛教颇有渊源。梵文对声律要求很高,许多佛经本来就是优美的文学作品。佛经一般包含长行(散文)和偈颂(韵文、诗)两种形式,先用长行表述,然后再用诗的形式重述、总结,颇有一唱三叹之妙。有些佛经全篇韵文,极为华美,东晋名僧慧远称其“拟象天乐”,还赞其“穷音声之妙会,极自然之众趣”,其难度与艺术成就是非常高的。佛经对世俗文学的影响很大,中国的平、上、去、入四声就是沈约等人根据佛教带来的印度声律制订的,因此骈体文与佛教的韵文颇有渊源。由此提倡先秦两汉流行的散文,反对骈体文,就不只是单纯的文学运动了,其中包含着思想解放与复古创新的寓意,也有排挤佛教的意味。

  宋代古文运动的代表人物如柳开、穆修、尹洙、欧阳修等大多是佛教的排斥者,看来文与道确实是相应的。与其思想的怪诞诋讪相应,石介主持太学时,还提倡一种流荡猥琐、迂僻险奇的文风,从而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一时士子竞相效法,号称“太学体”。太学体既无古文的平实质朴,又没有骈文的典雅华丽,只以断散拙鄙为高,完全与骈体文唱对台戏,因此并不值得称道。后来同为古文代表作家的欧阳修在主持贡举时冒着风险力辟太学体,终于纠正了这一不良风气。

  欧阳修既是古文运动的领袖,又是复兴儒学的先锋。他重振儒学,又不尽废佛教;力倡古文,却又不完全抛骈体。他认为“偶俪之文,苟合于理,未必为非”,主张文章应以理为是非,而不以形式为是非。这个原则本身是正确的,但他未能把这一原则扩展到思想方面,对佛教仍然抱有一定的偏见。

  王安石虽然学无常师,务求自通,但他对欧阳修是非常尊重的。早年王安石便对好友、欧阳修的弟子曾巩说过“非先生(此指欧阳修)无足知我”的话,后来“又蒙文公荐拔,故终生对文公执弟子礼”。正是王安石将这种以理为是非的原则扩展到了一切领域,可以说是对欧阳修精神的继承与发扬光大。

  王安石既以理之是非为是非,自然对佛教并无太多的偏见。站在儒家的立场上,他对佛教应当是有所批评的,但现有的资料还不能作为他在前期对佛教基本上持批评态度的证据。王安石后来有《杭州修广师法喜堂》一诗,其中有“忆初救时勇自许,壮大看俗尤崎岖。丰车肥马载豪杰,少得志愿多忧虞。始知进退各有理,造次未可分贤愚”之句,似说他年轻时勇于救时之弊,颇有以出世退隐为不然之意,长大之后才知世途崎岖,即便是那些丰车肥马、表面上志得意满的豪杰之辈,事实上也是忧虑多于得意,因此悟出进退、儒佛各有其理,不可妄分贤愚。其实纵观全诗,却颇有以出世为贤之意。且先不管王安石晚年的心态如何,单从此诗,就可以推测出当年他确有不赞同佛教之意,至于是否有公然批评佛教的言论,则仍然不得而知。

  有人说王安石在《送潮州吕使君》一诗中表达了对韩愈反佛不彻底的批评,认为佛教不合人伦,有违正道,这一看法也有一定的道理。全诗如下:

  韩君揭阳居,戚嗟与死邻。吕使揭阳去,笑谈面生春。

  当复进赵子,诗书相讨论。不必移鳄鱼,诡怪以疑民。
当代中国出版社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