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吩咐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教往外去,随分人叫着不许开。西门庆只在房里动旦,走出来,又走进去,忧上加忧,闷上添闷,如热地蚰蜒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说道:“他陈亲家那边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平白焦愁些什么?”西门庆道:“你妇人知道些什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业障,搬来咱家住着。这是一件事。平昔街坊邻居,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看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戳,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
文章写得好,把个西门庆的狼狈,写得活灵活现。平日里何等霸道,此时只顾丢魂丧胆,一筹莫展。房子也不盖了,李瓶儿也不娶了,门也不出了,客也不见了。吴月娘一问,马上说出一篇大道理来。
西门庆何曾如此老实这等乖巧过的,何曾这么认真地回答过太太的问话的,又何曾把心底的机关泄密给他人的?
然而,现在不行了。“飕”的一声,魂都没了。已经“如热地蚰蜒一般”了。这时的西门庆可不是诱奸潘金莲、毒死武大郎、气死花子芳、玩弄李瓶儿的西门庆了。而且,看他对吴月娘说的那番话,他对自己平日的表现,其实明明白白,惟其如此,所以才说“平昔街坊邻居,恼咱的极多”。既然知道“恼咱的极多”,为什么不加检点呢?就因为身后有靠山,你们这群小人物,恼只管去恼,本老爷怕你们怎的。然而,此一时非比彼一时也,“打着羊驹驴战”,思前想后,不免哆嗦。
然而,一旦打通了蔡太师的关节,马上神气起来,那情那景又像气吹过的一般。于是花园又要修了,房子又要盖了,李瓶儿又要娶了—而且还要讲个娶法,先打那乌龟王八蒋竹山一顿,再大大地羞辱李瓶儿一番。其意若曰:西门大官人还是西门大官人,看你们这些“碎催”又能把你家大官人怎的?
西门庆的靠山是杨提督,杨提督的靠山是蔡太师,蔡太师的靠山是宋徽宗,所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身依附,不是简单的一个人靠着一个人,而是按着等级顺序,层层叠叠,重重复复,最后形成如宝塔样式的社会依附模式,坐在那塔尖上的,便是皇帝。
⑵ 背靠冰山王熙凤
《红楼梦》中的王熙凤,是作者写得最鲜活最靓丽的一个人物。所谓没有凤姐,书便沉闷一半,凤姐一到,锅、碗、瓢、盆,一起跳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