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见,苏轼被捕之前,并没有被吓得魂不附体。相反,他在尽力安慰闰之和家人。当时苏迈已经成婚生子,他要陪着父亲前往汴京,闰之带着两个不足十岁的儿子,还要照顾年逾七十的任奶妈以及苏迈的老婆、出身大户人家的范氏和新生的楚老(苏箪,苏轼长孙),全家老小的安危,都系于闰之一身。在南都(今河南商丘)为官的苏辙深知嫂子十分艰难,急忙派人到湖州来接她们。当苏轼被押到宿州时,闰之已经启程,全家都在船上。这时御史台再度派人,前来搜寻诗文取证,全家老小,受到极度恫吓。闰之在惊恐之余,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苏轼后来忆道:
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遗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道:“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
——《黄州上文潞公书》,《苏轼文集》卷四十八
苏轼现存的诗文,湖州任上最少,就因闰之一气之下,付之一炬的缘故。可苏轼后来并没怨她,反而以调侃语气述说此事,他对闰之的关爱与理解,于此可见一斑。
苏轼入狱之后,有段时间受辱至极,以为自己会死在狱中,曾写下两首绝命诗,交狱卒梁成,请他转送弟弟子由。二诗如下: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玕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
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和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这两首诗,前面一首是留给弟弟的,“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已成为传唱千古的名句,手足之情、胞裔相泽,读之令人唏嘘,据说神宗皇帝看了都为之动容,决意不再杀害苏轼。
然而诗中的重中之重,还是以家小相托。“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已然流露他对妻子儿女的不能尽责的悔恨,“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则是写给闰之的绝笔,一声“老妻”,包含着无限愧怍、无尽深意。
“眼中犀角真吾子”之句,历来注释者都引用史书为例,说苏轼在形容孩童长相怪异、容貌顽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