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中国大酒家吃饭。时值初夏,我们在大船上露天临水的一面就餐。那一天,天空阴云密布,不一会儿,响起了雷声,随之也响起了轰炸声。这雷声和轰炸声交织在一起,激烈地撞击耳鼓,人们无法分清,究竟哪个是雷声,哪个是炸弹声。不一会儿,江对岸树林的树冠被齐刷刷地削去。在轰炸初期,阴雨天是不轰炸的,主要是炸弹找不准目标。而今,阴雨天照样轰炸,可能准与不准这个问题已不存在了。这炸雷,不断在脑后响起,仿佛炸弹就在脑后,使人无法平静进餐。于是,我转过身来,面对着这雷炸交加的叫板,心境就平静多了。我想,这大约是因为俗语所说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革命烈士在行刑前,要面对敌人的枪口。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话,他常常侧着身子前行,为着躲过背后射来的暗箭。他还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我也想起先生另外的话:目前的造物主“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他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那天可能我已微醉,所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又到了周末,应当想办法让大家松弛一下。可是,没有电,自然没有灯,没有电视。旅馆的发电机只给走廊和卫生间供电。这样,我们约好在卫生间里玩牌。玩着玩着,他们抽起烟来,卫生间本来不大,排气系统又不运作,很快卫生间里烟气弥漫。只有我不抽烟,他们看到我的窘境,顺手递过烟来。李银堂半开玩笑说:大使,索性你也抽吧,反正在被炸的使馆楼前你已吸进不少烟尘。是的,这些烟尘在肺里排不出去,总感到呼吸不畅。回国后检查身体,发现肺部有阴影,医生给我开了一些消炎药。重返贝尔格莱德后不久,咳嗽不止,去新贝尔格莱德医院检查,拍了片子。医生将我来查体的消息告诉了医院院长,院长立刻请我到他的办公室。这位院长同我关系不错,我曾用大使基金为医院赠送了20台电脑,为此院长举行了赠送仪式,还举行了记者招待会,我和他都讲了话。院长看过我肺部的X光片,立即诊断我患肺炎。此后,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派护士到我的住处为我打针,然后让我再到医院检查,结果阴影消失,我已痊愈。而在当时,由于北约漫天轰炸,留守人员心情压抑,炸馆之后,又为大家的内心投下了浓重的阴影。有的同志本来就抽烟,现在抽得更凶,有的本来不怎么抽烟,这时也抽起来。而我呢,感到肺部不适,对烟有些厌恶。我对李银堂及牌友们说,不行,我还是不能抽烟。我不能禁止他们抽烟,只有逃之夭夭。
当我们在北约漫天的轰炸中坚守阵地的时候,回到国内的使馆同志们组成了驻南斯拉夫使馆宣讲团,正在全国各地宣讲驻南使馆的事迹。在国内的同志们面对的是和平、安全、鲜花和掌声,而在前线留守的同志们面对的是战争、危险、困苦。这种极大的反差,对留守的个别人也产生了影响。人们不由自主地想,回国该多好,而我们还在这里受罪!当我们留守的七位同志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有的同志不由自主地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这里的含义不言自明。我对大家说:是的,国内同志和我们的处境有天壤之别。但是大家想想,如果没有大家英勇抗击北约轰炸,没有大家团结一心,互相救助,那么他们回国又有什么可讲呢?如果在祖国需要的时候,没有我们牺牲个人的安危,留下坚守阵地,他们还有什么可讲呢?国内演讲的同志们代表着一个整体——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也代表着我们。如果二者任我选择,一个是回国宣讲,一个是留下坚守,我宁愿选择
后者。
我说完后,大家沉思良久,默然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