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中的外交官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患难真情
坚守岗位(2)
作者 : 潘占林


  在当天晚上研究工作的会议上,就如何分配住处问题出现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大家的住处应相对集中,便于召集会议,便于互相照应。另一种意见认为,鉴于炸馆的经验和教训,大家应当分散居住。正是由于大家住得分散,这么多人才得以活下来。我听取了后一种意见,七个人分别住在不同层次,住在不同方位,好在旅馆客人不多,空房间容易找到。大家通过电话可以随时取得联系。

   北约轰炸我驻南使馆,不但造成人员伤亡,馆舍破坏,国旗也受到严重损毁。于是,我们决定举行庄严的升旗仪式。5月16日晚,北约再次轰炸了南斯拉夫多处军事目标和民用设施,贝尔格莱德的空袭警报至17日清晨才解除。17日上午8时,我带领坚守岗位的外交官们来到中国大使馆。虽然炸馆这场噩梦已经过去了十天,使馆内外仍像是经过恶战的战场,轻风吹过,仍带有刺鼻的焦煳气味,夹着爆炸过后的烟尘。

  

   我们留守的外交官衣冠整齐,站成一排,随着国旗的冉冉升起,大家向国旗行注目礼。鲜艳的国旗升到旗杆顶端,在湛蓝的天空中迎风飘扬。

  

   我曾在各种场合参加或观看过升旗仪式。天安门广场上升国旗,象征着中国人民已经站起来了,象征中国已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学校广场上升国旗,那红旗与朝霞齐飞,青春与祖国同在;在奥运会场上升国旗,象征着中国已经把“东亚病夫”的帽子甩到九天之外,昭示着祖国与人民的骄傲与自豪;今天我们留守的外交官升旗,显示我们“虽九死而未悔”的坚强不屈的精神,表明我们中国外交官是打不倒、压不垮的英雄汉,象征着我们的国家在海雨天风中巍然屹立。

  

   升旗后,我接受了《人民日报》记者吕岩松的采访。我说,我们的五星红旗依然在使馆上空飘扬。我们要踏着烈士的足迹继续坚守岗位。我们纪念烈士是为了激励生者。我们今天再次升起国旗,就是要让五星红旗在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上空高高飘扬,永远飘扬。

  

   这次升旗仪式,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吕岩松把这次升旗仪式的消息稿传回《人民日报》社,报社总编很重视,准备在头版配照片刊登。于是《人民日报》社总编要吕岩松把照片发回。偏偏在那天吕岩松没带相机,没拍照片。这可把他急坏了。他急忙来找我,提出补救办法只能是再重演一遍。这时大家早已回到旅馆,都换了装,忙起工作来。把大家重新召集起来,再度换上正式服装,把已经完成的仪式再重演一遍,大家实在不愿意。但是,吕岩松虽然是记者,也是我们共患难的战友,他的恳切请求实在不好拒绝。于是大家又把清晨的仪式像排戏一样再演一遍,吕岩松拍了照片。十分细心的人会发现,留守的本来是七个人,而照片上参加升旗仪式的只有六人。那是因为早晨举行完升旗仪式后,董健到机场办事,第二次重演时他没来得及赶回来。

  

   留守人员除应付日常事务外,还要清理被炸使馆,同时寻找临时馆舍,为下一步使馆正常工作做准备。清理被炸使馆,无论从心理上,还是从安全上,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走进被炸使馆,既要小心脚下的弹坑,残砖断瓦,又要当心天棚上断裂的钢筋及垂挂下来的各种建筑材料。同时,使馆里尚有一颗没有爆炸的炸弹。同志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里穿行。大家首先把各家冰箱里的食品全部扔掉,否则食品发霉变臭,冰箱就无法再用。接着把办公室和宿舍里的电视、电脑及冰箱集中起来,找一个妥善的地方保存。我们使馆人手不够,雇用了南斯拉夫的临时工帮助清理。会客室及仓库里,仍有一些残存的各种摆设、古董以及瓷器。大家把这些东西搜集起来,登记造册,放到安全地方妥为保存,并把这些尚存的贵重物品报回国内行政司

  

   备案。

  

   大家在废墟中清理残留物品,呼吸被炸使馆中尚未散尽的烟尘,走在过去多么熟悉,而今又多么陌生的地方。这里,不见昔日战友的身影,却留下他们的斑斑血迹。往事的温馨回忆,被无情的现实打碎。我和战友们仿佛背着十字架前行,身心是多么沉重啊!而寻找新的临时馆舍,绝非易事。南斯拉夫外交服务局的官员带领我们去看空闲的房舍,但是难以找到适合使馆安置下来进行工作的地方。几经周折,我们初步选定乌日策25号做临时馆舍,还选定了几处住宅。

  

   北约的轰炸仍在继续。北约不但加大了投弹密度,又不断增加波次,白天炸,晚上也炸,军事设施要炸,民用设施也要炸。北约甚至轰炸了医院和监狱。南斯拉夫当局修复好的发电和供电设备又一次次被炸,整个贝尔格莱德一片黑暗。傍晚,我和战友们吃完晚饭,到外面散步。街上没有灯光,行人也很稀少,偶尔驰过的汽车,撒下瞬息即逝的暗淡灯光。没有月亮,稀疏的星辉,隐在朦胧的夜色里。凭这稀疏的星辉,依稀可辨建筑的轮廓、前面的路径。我们边走边谈论一天的时事,当然最关心的问题,还是何时停炸。没走几步,空袭警报响起,我们只能返回住处。记得,一天晚上,我刚刚入睡,就被轰炸声惊醒。那轰炸声是如此逼近,好像有人敲打窗户,仿佛那炸弹就扔在旅馆的墙角下。我披衣起来,推开隔壁李银堂的房门。我们俩住在一个套间里,中间有门相通。我问他究竟炸了哪里?他也披衣起来,我们两人凭窗向外望。可是,窗子是双层有色玻璃,既隔音,也不透光,又无法打开,在窗前看了半天,只见茫茫无边的夜色,偶见远处爆炸的火光,那轰炸声,忽远忽近,经过玻璃的过滤,传了进来。这时,没有电视,也没有消息。我和李银堂在窗前观看良久,不得要领。李银堂说,不管它,睡觉吧!我们又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在爆炸声中蒙眬睡去。
当代中国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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