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中的外交官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患难真情
同志心,手足情(2)
作者 : 潘占林


  许杏虎于1998年7月到贝尔格莱德任《光明日报》首席记者。作为记者,他的业务是独立的,且住在馆外,见面不多,只是一般地寒暄而已。北约开始轰炸南斯拉夫之后,他考虑到住处离南联盟的军事设施较近,不够安全,就住到使馆的客房里。虽然他很忙碌,东奔西跑,忙于捕捉新闻,现场报道,但见面还是多起来,有时休息,还一起在院子里散步、聊天。

   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朴实。他展现在你面前的,就是真实的他自己。他1968年生于江苏省丹阳县一个并不富裕的农村家庭。他自幼勤奋好学,于1986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学习塞尔维亚语,毕业后分配到《光明日报》社工作。虽然他学习外语,就职于上层建筑部门,又身穿洋装,出国当记者,但他的身上仿佛带着偏远山村的稻谷香,带着家乡袅袅炊烟的气息。这种朴实,在浮华喧嚣的世上,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似已不多见,更觉难能可贵。

  

   在工作上,他给我印象颇深的是他的敬业精神。在北约开始轰炸后,他不畏艰险,忘我工作,哪里被轰炸,硝烟未散,他就出现在哪里,发回有现场感的报道,拍下许多珍贵的照片。同他一道采访的记者讲述许杏虎在采访中曾遇到的险情。有一次,当他现场采访贝尔格莱德一处被炸机构时,北约飞机又对这一目标进行第二次轰炸,幸好他们及时躲避,没有受伤。还有一次,他驾车外出采访途中突遇北约空袭,一颗炸弹在他前方不远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几乎将他的车掀翻,但他没有退缩。他还多次深入到北约高密度轰炸的科索沃地区进行战地采访。在轰炸时期进入科索沃,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确实很危险,北约随时可能轰炸,有时不择目标,既然可以轰炸拖拉机,为什么不能轰炸小汽车呢?他曾说过:“我是学塞尔维亚语的,在战地进行报道是我的荣誉,更是我的责任和义务,就是再危险,也要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的任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人们常说的敬业精神,这种敬业,包含着对工作的执著,对事业的奉献,对人民的热爱,对祖国的忠诚。记者和外交官职业有很多相似之处。在记者和外交官的生涯中,不只是人们常见的西装革履,灯红酒绿。他们身处异国他乡,会遇到各种险情,各种打击,各种磨难,甚至突如其来的袭击。除了炸馆这种事件外,还有多少起遭到枪击,遭到暗杀,遭到抢劫的事件发生。确实有人身上带着子弹,继续为国家默默地奉献。除了这些暴力之外,还有多少无形的杀手,各种传染病,疟疾、瘟疫。大敌无形,防不胜防。记者和外交官,就是这种特殊战线的士兵。对于这种职业,确实需要“处处青山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的献身精神。

  

   我记得,5月7日傍晚,我和许杏虎在使馆院里相遇。我们在院里边走边谈。他谈了自己近日工作,也诉说记者的苦衷。他说,他在南斯拉夫工作时间不长,对一些政界高层人士还不熟悉。当他提出采访要求时,往往遭到拒绝,有的甚至不予置理。驻在国官方人士,包括著名的在野的政界人士,他们对时局的看法,他们有哪些诉求,是记者报道的一个重要领域,国内舆论界对这些情况也很关注。可是采访他们并非易事啊!我说,同政界人士的关系在于积累,不要着急,慢慢来。他的谈话告诉我,记者工作还有另一面的艰辛。一方面要履艰犯险,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采集新闻,另一方面,要做艰苦细致的工作,积累材料,广交朋友。这样才能厚积薄发,才能源源不断地发出高质量的新闻。正如古人所说,“问溪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

  

   水来。”

  

   我一边同他谈话,一边注意观察他。他的脸十分瘦削,两腮向里凹进,眼睛布满血丝。我想,他第一次在国外任首席记者,尤其又在战争环境下,他的担子多么重啊!战争结束后,我将建议他回国休假,好好地休整一下。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这竟是我们的诀别!

  

   我同朱颖熟悉起来,自然在她和小许搬到使馆居住之后。她给我的印象如果用一个字概括,就是她的名字:颖,就是聪明伶俐。她明亮的眼睛闪着智慧的光辉。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生活中一件小事。大约是1999年2月,阴历的春节,使馆举行春节联欢会,邀请所有驻南联盟的记者、留学生参加。1999年是兔年,朱颖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画了一个玉兔,挂在墙上,让大家签名留念。那玉兔画得活泼传神,从那时起我才知道,来南斯拉夫之前,朱颖是《光明日报》的美术编辑,她设计的形象广告曾多次获奖。我当时想,大家凑在一起签名留念不容易,而且玉兔画得那样活泼可爱,我非常想拿回官邸挂起来作纪念。我猜想作者的本意是收集大家签名的,一定想自己收藏,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我不知道谁收藏起来,是否保存到现在。如果迄今仍完好无缺的保存此件,还真有纪念意义呢!

  

   在北约轰炸的日日夜夜,尤其在停电的夜晚,我在使馆半地下的俱乐部里经常见到朱颖。尤其是周末或者闲暇时,大家游戏休息,朱颖总是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曾听她讲过她同许杏虎去黑山的一段经历。在北约开始轰炸的那天晚上,他们正在黑山的首府波德戈里察,第二天冒着炮火返回贝尔格莱德。他们驱车近500公里,汽车没油了,跑了多少个加油站,却加不到油。后来,这段经历成了他们发表的“亲历炮火”日记的首篇。由此我心里推断,“亲历炮火”战地日记,是许杏虎写的,也是朱颖写的,可能大多篇幅出自朱颖的手笔。

  

   北约开始轰炸前,使馆第一批人员撤退时,我也打算让朱颖和吕岩松的夫人小赵一起撤离。朱颖和小赵的回答是坚决留下。两位记者夫妇虽然住在使馆,但他们的业务和人事问题都由新华社和《光明日报》直接管理,我作为大使,也只有建议权。两位夫人留下,确实帮助他们的丈夫做了不少事情,有时我看见朱颖眼圈发黑,就知道她白天忙碌,晚上又睡不好觉,只有劝她注意休息。

  

   在北约炸馆前,许杏虎刚满31岁,而朱颖还不到28岁,真是花样年华,有着多少憧憬和梦想。朱颖就有一个小小的梦。她对女友们说,等战争结束后,她和虎子回国休假,好好地排排毒(指在轰炸期吸进的有毒气体和有害物质),准备生个孩子。多么普通的理想,多么圣洁的愿望。可是,这理想,这愿望都被打碎了,被毁灭了,连同他们的载体!
当代中国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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