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官任宝凯的房间里,没有找到他……
而此刻,最让我揪心的是武官任宝凯下落不明。刚出危楼时,我听武官处同志们说,他们从楼上向下突围时,听到了武官任宝凯的声音,估计他肯定出来了。可是,在营救同志的时候,却不见他的踪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多么需要武官在我身旁。在被炸的使馆大楼前,我既要同前来使馆慰问的南联盟高级官员交谈,又要设法营救尚未脱险的同志们。当时政务参赞吴丽元正在国内休假。我多么需要帮手啊!可是,武官到底在哪儿?派人到楼里去找,他的宿舍里没有他。这时,同志们猜测,他可能受了伤,已经送到了医院。我们分别给几个收治中国使馆伤员的医院打电话,都说没有此人。当时,抢救使馆人员的战线拉得很长,使馆前面又挤满了人,没有注意到他在哪里上了救护车也是可能的。使馆里没有武官,伤者里也没有,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性:牺牲了。但是,没有弄清事实之前就不能下结论,也无法向国内报告。国内有关部门已经再三来电话催问武官的下落。
为了弄清究竟如何,在当时使馆已被封锁的情况下,只有到急救中心太平间去查。我带上翻译,请中央广播电台的记者郭志嘉开车,前往急救中心。
虽然已是凌晨,整个城市笼罩着黎明前的黑暗。轰炸暂息的贝尔格莱德,死一般沉静。我们在漆黑的街道上穿行,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我们多么急切地想知道,我们的同志在哪里。记者郭志嘉是学塞尔维亚语的,是南斯拉夫通,对贝尔格莱德市很熟悉,否则在这漆黑的夜里是难以辨别东南西北的。
我们来到急救中心,向值班的负责人说明来意,他回答说,要到太平间找遗体,必须经院长批准,院长7点半来医院上班。我看了一下表,还不到6点。我急了,我说,我们不能等,今天是特殊情况,请你马上打电话给院长,允许我们即刻到太平间探查。值班医生答应打电话给院长,但告诉我们说,即使把他叫醒,他驱车赶来仍需要时间,请我们在会客室稍等。我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去看望一下伤员。医生带我们走进急诊室。我们的伤员都集中在急诊室的大房间里。医生已经对伤员都做了紧急处理。曹荣飞眼睛蒙着绷带,昏昏入睡。刘锦荣满脸绷带,跟我说话,感到呼吸困难,伤口疼痛。郑海峰头部和颈部都缠着绷带。只有刘新权说,这里他伤势最轻,只是脚扭伤,很快会恢复。屋子里很黑,借着微弱的烛光,勉强看清伤员的脸庞。屋子里只有轻微的呻吟和沉重的呼吸。我带着十分沉重的心情离开急
诊室。
回到急救中心的会客室,院长还没有来。我在会客室焦急地等待,我已无法坐下来,我让值班医生再三催促,希望院长早点儿到来。我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仿佛它已经静止、凝固。院长终于来了,把我们领到太平间的走廊,但不让我们进去。管理人员说不方便。他们进去寻找,并稍事整理,把三位烈士的遗体放在小车上推出来,他们是邵云环、许杏虎和朱颖。这是悲惨的死,壮烈的死,英雄的死。几个小时前,我们还曾相见,我们还曾谈论时局,而现在竟是阴阳两隔,竟是诀别。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是疼痛,是酸楚,是挣扎,是休克。此刻,我无暇多想,痛哉死者,惜哉生人。我还心系着有生还希望的一个下落不明的人。太平间的管理人员告诉我,除了这三人之外,太平间里再没有死亡的中国人。那就是说,武官还在使馆里。我马上用手机把查看情况告诉在使馆前面守候的李银堂,武官还在楼里。让他请消防队员帮助寻找。我们马上赶回使馆,我们一定要找到武官任宝凯。
天阴沉沉的,虽已清晨,几缕吝啬的晨曦从云层里透出,黑暗仍在游荡,不甘消退。我们来到使馆楼前,警报尚未解除,守护使馆的警察仍然把守着门口,不允许进出。我急火中烧,这个时候救同志要紧,管不了那么多。我告诉他,我们的武官还在楼里,生死不明,我要进去找他。消防队员也过来阻止我们,我请他把头盔和手电借给我,我要亲自去找。我们同他们争执着,准备闯进去。这时,在楼前守候的李银堂参赞来告诉我,消防队员在楼里发现了一个人,还活着。我们要进去抢救他,他们说,你们即使进去,也背不出来,还是请急救车来。他们立刻和急救中心联系,急救车风驰电掣而至。不一会儿,从里面抬出一个人来,正是武官任宝凯。我马上走上前去,看见躺在担架上的武官满面尘土,没有伤痕,呼吸很艰难,嘴和鼻子里呼出很多泡沫。武官还活着,武官没有死!急救车载着他向急救中心疾驰而去。
武官任宝凯在急救中心很快恢复了知觉。后来,他和其他伤员一起乘专机回北京治疗,恢复得不错。我和他谈起这段经历,他完全失忆,不记得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推断,北约轰炸使馆后,他从寝室里跑出来,呼喊着武官处的同志,他们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在黑暗中,他碰上什么东西,暂时昏迷,倒在走廊转弯的地方,所以在他的寝室里找不到他。他躺在地上,浓烟向上升腾,地面尚有空气,他没有完全窒息。对他来说,这场噩梦是一片空白。他康复后,又重返驻南斯拉夫使馆工作。
回到凯悦旅馆后,我和几位同志商量下一步的工作。首先,指定了几位同志去医院轮流看护伤员,看护的人要懂塞尔维亚语,便于同院方和医生联系;其次是使馆的善后事宜,抢救尚未转移出来的器材,找几个人帮助会计清理会计室。会计室中弹起火,屋子里的东西都烧成灰烬,保险柜也烧得焦黑,但因铁皮很厚,打开后,里面的美元尚且完好。第三件事是准备迎接中央派来的特别小组,为他们预订旅馆,并同南斯拉夫官方联系,安排相应的会见。
又是一个漆黑的夜。连续36个小时的工作和战斗,心灵的震撼,身体的疲惫,我感到头重脚轻。由于在楼前指挥抢救,吸进大量烟尘,感到恶心,吃不下饭,吐出的痰是黑色的。夜深了,躺在旅馆的床上,长久地似睡非睡,忽悠忽悠地,仿佛房子还在摇晃,也仿佛我在空中飘来飘去。隆隆的声音,透过密封的窗子传进来,是北约的飞机又在低空飞行,寻找着目标,散布着死神。这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在我的梦里飘游。现在怎么办?起来叫醒大家,岂非徒劳无益?在南斯拉夫这块土地上,难道还有安全的地方吗?算了,由它
去吧!
后来,我弄清楚,那一夜,固然有北约飞机的轰鸣、袭击和轰炸,而那持续的整夜的隆隆声,是来自旅馆旁边的有轨电车。虽然断电,南斯拉夫方面还是想方设法保障有轨电车的通行。就在那一夜,旅馆旁的有轨电车站遭轰炸。
几天后,我正召集使馆有关同志开会,新华社记者杨成明,以及北约开始轰炸后,赶来支援的新华社记者张铁钢前来采访。他们要写北约轰炸使馆的综合报道,让我们讲叙事情的经过。几天的繁忙工作,已经疲惫不堪,而且从我个人来说,也不想进入报道的怪圈。但杨成明来了,带着慰问和采访的诚意。他是驻南斯拉夫资深的老记者,德高望重,我同他关系又很好,却之不恭啊!我只得把事情经过,同志们如何互相救助,脱离危险,讲给他听,讲了死者和伤者。在座的同志们也有补充。他们返回驻地后,连夜写了一篇通讯:“在战火中履行神圣使命”,当夜发回新华社总编辑部。他们也是一夜未睡啊!
经历这种心灵的震撼,我记起李贺悼亡友的诗,稍加改动,
诗云:
思牵今夜肠应直,
雨冷香魂吊书客。
秋坟鬼唱鲍家诗,
热血千年土中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