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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红楼梦》的艺术个性(3)
作者 : 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


  这个大章法,我管它叫做大对称,它要取得平衡,洋文叫blance,对称是symmetry,但不是为了一个简单的平衡,而是为了一反一正,整个一个大合。这个就是contrast,对比,不是一个简单的,这一半那一半,谁也不管谁,不是。这个密切地结合,是如何起了这么巨大的、微妙的作用呢?咱们从伏线开头说到这儿,是为什么呀?并不是说这是我的独特手法,就要运用它,运用得与众不同,显出自己的伟大,有多么了不起。要是这样,咱们就多多地运用伏线好了。所以我们理解高深伟大的艺术,要一层一层地探讨,思索感悟,深入进去。

   你仅仅到门口看看,浅尝辄止,就说我懂《红楼梦》了,《红楼梦》就是一男多女,争风吃醋,唉,这才真是令人感慨万分呢!

  

   懂了这个大布局以后,我们再来看看个性,个性必然会包含着创新。曹雪芹在开卷就说,以往的那些小说,千人一面,他很不以为然。所以他要自己的书与那些都不同,用今天的话来说,不就是创新吗?曹雪芹如何写人、写物、写事、写境四大方面,可说的就太丰富了。写人呢,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个人的相貌衣服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个人就是能活在我们面前,这个就说这么多。说写境,写贾府怎么落笔?好几个层次,先介绍贾宝玉,真正的惟一的大主角怎么写?这是全书的要害,最吃工夫,也是曹雪芹最大的本领。荣国府这么大,人这么多,怎么介绍?实在不好办,我每一次讲,都想起我们好多大学者举例子,都是把英国的莎士比亚和我们中国的曹雪芹相提并论,这个使我们感到很鼓舞,很光荣。因为你要知道莎士比亚在欧美文化中的地位是无与伦比的。而我们中国居然出了一个曹雪芹,能够和他比肩,这确实是了不起的。但我常说,这两个巨人却不能够死板地比,因为一个是戏剧家,一个是小说家。莎士比亚写了三十六个剧本,前些年据说又发现了一个,应该是莎士比亚写的。合在一起是三十七个剧本,假设重要的角色,每一个剧本我们分配给他做十个人来计算,三十七个剧本乘以十个人,那就是三百七十个角色,也不少了。他写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他最大的成功,之所以受称赞,之所以被评价为伟大,就在于此。可是想一想我们的曹雪芹如何,《红楼梦》里边统计的人数有高有低,低者说是有三四百人,高者说五六百人。还有高的,我见过用电脑统计的数字,七八百人,这个可能包括了只出现一次并没有真正的情节的人。这个算不算人物,大家看法有出入。如果不算,可能统计就会少一些,但是不管怎么说,它不会低于五六百人。男女老幼,府内府外,社会各界,各色人等。莎士比亚也不过写了三百七十人,而且是分散的。咱们说句大话,说把十个角色写在一个剧本里,不管怎么难,还是有点办法。你要让咱们写一部大书,这五百人,你来试试。而且这五百人,不是谁也不挨谁,千头万绪,彼此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说的贾芸,你只看贾芸,贾芸不就送了一盆海棠吗,引起了海棠诗社。哪还有什么呀?小红丢了个手绢,刘姥姥又来了,吃一顿饭,闹了些笑话。但这两个重大人物是全部书的收场人物,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伏笔。后来由于政治斗争,荣国府背罪败落,“家亡人散”,这四个大字,不是我造的,而是太虚幻境听到的王熙凤那个曲子,“家亡人散各奔腾”。还有秦可卿托梦那两句,你们听听那个悲调,“三春去后诸芳尽”,诸芳就是这些女儿,都凋零了,“各自须寻各自门”,每个人去找自己的门路,去投奔自己的归宿,结局都惨得很。贾芸、刘姥姥这两个小人物呢,一开始却是被人看不起的。贾芸和小红后来去救济了宝玉和王熙凤。在难中,刘姥姥不忘当年贾府的恩情,你看看那个平儿临打发刘姥姥回去的时候,给了她多少东西。每一个人都有赠礼,仅白银二百两,就可以让他们成为一个小康之家。刘姥姥不忘这样一个仁慈待人的家庭,后来重新到了荣国府。她有什么办法救济,仅仅看到一个巧姐可怜,把她领走了。两个大结局中的人物,这是小事吗?这是艺术上的小节吗?绝不能那样看。这都是写人的。

  

   刘姥姥到底什么打扮?照样是不知道,刘姥姥和贾母,如此两个老太太,身份是天地悬殊,见了面怎么交谈,这一场对话,洋文叫conversation,她该说什么呀?你派给我们这个题目,假如说考试语文,我们该怎么写,你看看那几句话。每个人的身份,每个人的想法,每个人的心理感应,那个得体,那个简要,没有一个废字,那真就像是她们说的。然后他写荣国府,怎么个写法?好,先从扬州说起,十万八千里啊,冷子兴跟贾雨村在酒桌上的对话,里头就隐约出现了荣国府的影子。然后才是黛玉入府,黛玉下了船,看见三等仆妇什么样的衣服。他不能全面地系统地写,那就不叫艺术,而叫看照片。他几笔点出来,三等仆妇是这样打扮,这样的言谈礼貌,你就可以知道府里边那个排场规矩,那个高层文化教养。进了府她也不细看,先见的老太太,两人一场悲痛,接着出王熙凤,出三姊妹,然后看舅舅舅妈。然后才到正院正房,抬头一看荣禧堂大殿,先皇御笔赐荣国公,什么摆设,什么对联,然后到东大院去看贾赦大舅舅,不见,见了面也伤心,改日再会。又一种比喻,说那边的建筑小巧玲珑,不像这边轩昂壮丽。完全是大笔,给你展开一个气象,这叫传神,绝不限于低级的庸俗的刻画描写。这个描写,大家都拿它当宝贝,洋文叫depiction,说文学作品你不会描写,怎么吸引人呢?描写有描写的办法,你越是弄那些细节越没意思,因为那个人是死的,他不活。你写衣服、头发、项链都没用,我们会永远记着哪个贵妇的项链吗?这是不可能的事,那是笑话。这个大传统,这个个性,这是曹雪芹的创新吗?那不脱离了咱们中华文化传统吗?完全不是,他继承的是晋代大画家、大艺术家顾恺之(小名叫顾虎头)的风格。《红楼梦》一开始也提到这个大艺术家,曹雪芹大概最佩服他,古代的大画家中,顾恺之是第一位。顾恺之画过百米图,大概这个与曹雪芹写百余个女儿暗中有很密切的关系。顾恺之的艺术理论就四个字“传神写照”,传的是那个神,他画人像,写照,当然也没有离开你这外形。但是,神是在形的上面,写形是为了传那个人的神。好了,我们如果懂了这一个伟大的艺术理论原则,也就明白了曹雪芹写人物的特色,个性。

  

   荣国府,我刚说扬州一番议论,黛玉一番进去,第一次草草看里面,林黛玉在荣国府大门前也只看了一眼,一个大匾,大狮子,旁边有大凳子,上面坐着几个挺胸撅肚的仆人。林黛玉从此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荣国府的大门外,去看看大门,不允许,深闺女儿,二门都不能出——今天的人怎么能体会这些?出了荣国府,到宁国府,王熙凤得上车下车,不能够走路。写建园,建了园子以后,还得题匾名。这个时候把贾宝玉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的文采整个烘托出来。每一句都有一个中国古代文学艺术上的典故。你不懂,读这个就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懂了以后,你就会觉得这里边的深厚的意味,真是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文化享受、艺术享受,我们中国人的审美都集中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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