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讲坛:新解《红楼梦》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曹雪芹其人其书(4)
作者 : 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


  我为什么要这样起头呢?就是我上半截说的很多都是半截话。比如说潘德舆,光说了曹雪芹的创作条件,一桌一凳什么都没有。他还有重要的话,他说他读《红楼梦》读到哪个情节,就“泪下最多”。他那个话好极了,可惜我不能背,背了还得讲,咱们就说我的记忆。他那个意思就是说,曹雪芹写的这个情,写得如此坦然。他说如果不是心里掏出来的话,而是写张三李四,像别的小说一样,或者是编造出的一对才子佳人——像曹雪芹开卷就说,他本来有几首艳诗艳词,他为了要发表这些他自认为很美的作品,才捏造两个人——就会都是浮光掠影,没有他自己真的心情注射到里边,又怎么能表现到那个境地呢?潘德舆说由此知道就是写曹雪芹自己。

   曹雪芹开卷就说,我“经过盛衰,锦衣纨袴,穿着绸缎,饫甘餍肥”。吃的是好酒好饭,可是呢,半生潦倒,一事无成。这个很宝贵。可是“悔已无益”,我已经这样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又一转,“愧则有余”,我真是太惭愧了。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说,我本人这么不才不学不孝,无能无力,简直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一文不值,写我自己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底下这个转折最重要了,如果我不写,“闺阁之中历历有人,我要不写自护己短”。就是说这个我不能够写,家丑不能外扬。可是,闺中历历有人。“历历”什么意思?“历历”是分明清楚,他下字眼儿,都不会随便下的。这么多的闺友,他们的见识行止,“行止”就是“行为”,一些作为表现都处于我之上。我不写我自己一文不值,可同时也把他们淹没了,这怎么行呢?我心里怎么能过得去呢?因此,我才把我要说的这些经历,隐去那些真事,敷衍成一段故事。大家注意了,这个字眼,“敷”就是敷开。今天一般人的用法就是敷衍了事,意思是不认真、不负责,那叫“敷衍”,马马虎虎、敷敷衍衍,把事情定了,今天的理解就限于这个意义。其实不然,在曹雪芹时候,这个“敷”是“铺”,“衍”是由此而推广、开拓、展开。这里边呢,当然就包含了艺术成分,不是记死账。那么诸位又问,你今天来说这个干嘛?不说这个,你怎么理解《红楼梦》?它到底是谁写的?这个问题首先要解决。

  

   我在我的这个立足点来说,我先得说这个,我不是说你们每一位都要同意我们的拙见,毫无此意。

  

   如果宋翔凤先生那些话是可靠的,曹雪芹基本上是被关在空屋里,精神痛苦万分:自己的行为想法、精神境界,世俗人包括自己家里的家长,都无法理解。那怎么办?要一点纸,要一点墨,我写,就写我?写自传?那不行。我得用一个艺术形式,“假托”。我怎么假托?我假托什么呀?“女娲炼石补天”。所以流行的本子,开头就有一段不算很短的一个叫“作者自云”。那是别人替他记的,可是两百多年了,就混入正文,大家一开头就看到这个。有的人就被这么一段就给卡住了,这叫什么?这什么意思?不好看,没意思,就把《红楼梦》就合上。可是这一段很重要,它是表示自己为什么要做这部书。“作者自云,因为经历了一番梦幻之后,把真事隐去,借通灵之说,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你看看这几句话,谁的事呀,我经历了这么一番梦幻,“梦幻”是个假词,这个事情如果过去了,就如同一场梦,就这么简单。他是为了掩护,可底下他把自己泄露了。故将真事隐去,那个“梦幻”不就是个真事了吗?如果真是梦幻的话,何必隐去呢?那“梦幻”就是他经历了的真事,不能写,现在把它得隐去,于是另外假托了一个女娲炼的石头,后来变成了通灵玉的故事,就用这么一个方式来写,做了《石头记》一书。这个话有多清楚。这就是告诉读者,我是这么回事,我是写我,但不能说是我,就说是那块石头;而我经历的那些事,如梦如幻,也不能够如实写,我得把它隐去。所谓隐去,不是一字不提,而是变了,把它敷衍,即所谓艺术化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是整个人类艺术的一个大园林。如果用文学评论的术语来说呢,大概就是说他写这个人物栩栩如生。当年毛主席就说过,讲《红楼梦》的时候,说你看曹雪芹把凤姐都写活了,这就是栩栩如生。“如生”就是像活的,还不是真活,可曹雪芹写的那个人物,不是如生,而就是活的,就在那儿。他那个言谈举止,声音笑貌,都是在你这儿。怎么回事?他不是如生,他就是生的。有个老词,说写得好,写得活,就是“呼之欲出”,呼,一叫他名字,他来了,这个多好啊。你叫的时候,来了,这凤姐,这黛玉,这宝钗。你看看,这是一种什么神奇的力量?我也解释不了,但是我的感受是如此。你让我讲其书,我从这儿开始,里面的故事呢,也不是讲了这个那个就没事,好像傀儡戏。耍猪八戒的时候,别的小木偶人就都不动,老傀儡戏都是这样子。

  

   《儒林外史》就犯这样的病,一个一个地出人,出了这个人讲这个人的故事。这个人讲完了,没他的事了,又出来别的了。谁跟谁也不挨着。《红楼梦》不是这样,而是前边伏下,后面必有应,前面看表面是这么一层意义,往后面再一看,恍然大悟,它又是这样,两面。这一个大特点,别的小说里没有。

  

   还有它的艺术特点——这是我给它创立的这个名词,这是我的说法,不一定好——他会一笔多用,又会多笔一用。他写这个主题目标,就用很多笔集中起来,这一笔,那一笔,前面一笔,后面一笔,前后左右。你开始看的时候,不明白,认为这都无关呀,后来再一看,这些笔,多笔,都集中在这个目标上,他都是在写他。好比画家,他画一个人物,不是一笔就勾出来了。今天勾一笔,明天勾一笔。有头,有发,有衣,有带,还有别的。最后这个精气神,完足,完美,这叫“多笔一用”。不但写人,写什么都是这样。写荣国府,多笔一用,冷子兴先讲,你还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荣国府。他在扬州郊外小酒店里讲,一笔。然后谁进府,看大门什么样,一笔。然后进去看那儿,比如林黛玉到了正堂,她抬眼一看,荣禧堂大匾,种种摆设,又一笔。我不能够罗列,这个道理诸位一听就明白。周瑞家的,从哪一个屋里接受的命令,要去分送这十二枝宫花。她怎么走,经过谁的窗户后头,又出哪个角门,最后交给谁,回来还得复命,这是规矩。这是写荣国府的院子。当然,不是说这是惟一目标。这个笔法那个妙,那个神。看到这儿的时候,你要脑筋简单,以为他就是写这个。错了,他写了好多事情,好多层次,好多人物。你看看,他写送宫花怎么写。到惜春那儿,惜春说,哎呀,我刚才跟丫头说,我也剃个头当姑子去,你送的花我可哪儿戴。一笔伏在这儿,后来惜春真是出家。你看到这儿,这句小玩笑话,谁也不管,一下子看过去。又到了谁那儿?比如说林黛玉,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跟这些人没有多少来往,她也不管这事,这是薛姨妈交给她的特殊差事。她也无可奈何,到了林姑娘这儿。林黛玉第一句话是什么话?“一看花,我就知道那别人挑不剩的也不给我。”你听听,你们大家都喜欢林黛玉,我就不喜欢。你说说,这样的话,人家周瑞家的听了作何感想。人家就是顺路一个一个送,人家也没有谁先谁后,还有个路线。人家谁也没有都挑完了,才剩下这个给你。又一笔,林黛玉的性情,一笔出来了。以后写她都是这样,例子太多了,咱们今天没有时间,假如的话有机会,我专门讲林黛玉这个嘴。

  

   那么完了吗?没完。周瑞家的受命的时候,薛姨妈在王夫人那里,老姊妹俩说家常,等她回来呢,薛姨妈已经回梨香院自己屋了。她没办法,又得到梨香院那去,上薛姨妈那儿去交差。这个时候看见一个小丫头,这么一问,她知道了。这就是那一年拐子拐了去,薛蟠在南京应天府为之打死人的那个小丫头。你说说,她看见这个香菱,说了几句什么话?如果我记忆不错,问她,你几岁了?你哪儿的人?对方一字不记。周瑞家的表示,她听了以后还很难过。周瑞家的还是个好心肠的人,觉得她很可怜。然后还有重要的话,说香菱长得那模样,有东府里小蓉大奶奶的风格。重要无比,这个我只能说到这里为止,我们今天没有那个时间。后文那个事情就多了,为什么要伏这一笔,你看看,一笔多用,多笔一用,说得这么粗,已经可以看出。那一枝笔的那个神妙,出神入化,你测不透。你读一遍,读三遍,我认为都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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