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周汝昌
我国著名红学家。他是继胡适等诸先生之后,新中国研究《红楼梦》的第一人,享誉海内外的考证派主力和集大成者。1918年3月4日生于天津咸水沽镇。燕京大学西语系毕业,曾就教于华西大学、四川大学。二十岁时,他意外发现了曹雪芹生前好友敦敏的《懋斋诗钞》,这一重大发现,为研究曹雪芹提供了重要史料,由此使周汝昌沉醉红学,一生不醒。《红楼梦新证》、《曹雪芹传》、《书法艺术》、《杨万里选集》,这一部部穷尽毕生心血研治的作品,展示了周先生多方面的艺术才华和造诣,远非“红学家”一词所能概括。主持人:一位文学巨匠留名青史,不靠他生前是否声名显赫,而全靠他的作品是否有永恒的艺术生命。我们在阅读一部名著的时候,常常喜欢猜测这个故事背后的作者是个什么样子,总想找出这个作者和这部书有些什么蛛丝马迹的联系。特别是对《红楼梦》、曹雪芹,以至研究曹雪芹生平家世的学问,成了“曹学”;研究《红楼梦》的学问更是成了“红学”。2003年是曹雪芹逝世240周年,我们特意请来了八十五岁的红学大师周汝昌先生,请他为我们演讲《曹雪芹其人其书》。
周汝昌:我们今天定的题目是《曹雪芹其人其书》。这个题目很大,也很有吸引力,这也体现了曹雪芹本人的人格魅力、号召力。提起曹雪芹来大家都有一种印象,特别是一些专家研究者,总是一直在说他们的史料太缺乏了,我们知道得太少,没法讲,也没法给他作传,这是一般的说法。
曹雪芹其人其书那么曹雪芹的史料究竟又如何呢?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曹雪芹的至交和他同时代的人留下来的有关曹雪芹的诗,至少有十七篇,明明白白写明了是给曹雪芹的;再加上一些题目里面虽没明白写明是给曹雪芹的,但经我们考证,确系写给曹雪芹的,这样起码还有三首,或者更多,那么这样加起来就是二十首。这算少吗?
诸位可能要接着问我,你说这些史料都是什么样的呢?你说一说我们大家听一听。这个我想在座的有的比较熟悉曹雪芹这个人,当时他家世的身份是内务府人。内务府人都是汉族血统,身份是包衣人。“包衣”是满洲话,就是汉语的奴仆,他的身份在当时对皇家来说,是很低的,很微贱的,如雍正皇帝骂曹家人就是下贱之人。可是,他的这部著作《红楼梦》传世以后,当时还是传抄,不是指那个印本,皇族重要的宗室,大概家里人人都有一部《红楼梦》,他们的子弟都在那里偷偷地看,这是不公开的,不光明正大的。说这是经典著作,像我们今天这样的观念中的经典?完全不是。可是呢,他们偷着传抄,得花好几十两银子,藏在家里,没人看见的时候来读《红楼梦》,读完了以后非常受感动。也就是说,他们也对于其人其书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就像我们今天这样。
我刚才说,曹家是包衣人,皇家奴仆的身份。可是记载曹雪芹的人都是了不起的。我举三个,诸位听一听。大家都知道清代的在关外的历史我们不多涉及,入关以后第一位皇帝是顺治,顺治年纪很小,是一个小孩儿。他得找一个帮助他的人,这个摄政王的满洲名字叫多尔衮。我想这个大家看电视电影都知道了。多尔衮是曹家真正的旗主,就是主子。那个时候主奴的分别非常严格。多尔衮行九,叫九王爷,北京的朝阳区架松——现在改做劲松了——那个地方有九王爷的坟墓。后来在那儿把多尔衮的坟掘出来了,那个棺材板厚有一尺。多尔衮是努尔哈赤就是清太祖的第九个儿子。努尔哈赤有三个幼子,八王、九王、十王,八王是阿济格,“阿济格”满洲话本义就是小儿子,没想到小儿子底下还有两个,九王多尔衮,十王多铎。我先交代这三个幼子,每一个幼子的后人,都敬慕、称赞我们这位曹雪芹。你看看他们都是主子,对这个奴隶却发生了如此的敬佩感情,这是怎么回事?值得我们思考。
这个历史现象非常有趣,所谓有趣,也就是说它包含着深刻的意义。
刚才是说多尔衮,这个事情说起来很费事,不说清不行。多尔衮是九王,那么上面这个八王是怎么回事呢?八王叫阿济格,他的后人有叫敦诚、敦敏的两位弟兄。他们两个人是曹雪芹至好的朋友,曹雪芹留下来的诗,也主要是这两位弟兄留下来的。你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真是有趣极了。底下就说到十王爷,十王爷叫多铎,也称裕王,刚才说阿济格他称英王。多铎的裕王府在哪里呢?就是现在的北京协和医院,多铎家里世代的管家也姓曹。据曹家的后人和我们的所谓考证,结合起来一看,十王府、裕王府里边正式的大管家,和曹雪芹的祖辈是一家的,都是从关外铁岭随着皇家入关来的。多铎的后人跟曹雪芹又有什么关系呢?大有关系了。就是裕王多铎的后人有一位叫裕瑞的,他写了一部书叫《枣窗闲笔》。可能他窗外有一棵大枣树,他在那里写随笔,所以他的书名叫《枣窗闲笔》。他是宗室,他没事,可以不做事就拿钱两,有饭吃。这里边大量地记载有关《红楼梦》的情况,提到曹雪芹其人和他的长相、脾气、性格。只有裕瑞给我们留下了几句话,很生动,这个太宝贵了。我现在还没有说它具体内容,就是说首先要大家你看一看,给我们留下史料的是这些人,这个惊奇不惊奇,这不是一般人。
好,曹雪芹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点特色?大家都希望了解一下。他有很多不寻常的特点,真是与众不同。先说一说他的为人,我刚说那个《枣窗闲笔》,裕瑞记下来的。他的亲戚就是富察氏,富察家跟曹家有千丝万缕的亲友关系。曹雪芹生前给富察家做过西宾,就是当过师爷。裕瑞的长亲是富察家的人,亲眼见过曹雪芹。你听听裕瑞怎么描写曹雪芹?裕瑞说,头广,脑袋大,色黑。这个很奇怪,曹雪芹长得不像书里面的贾宝玉,面如秋月,色如春花。说他色黑,我们想大概是,裕瑞的那个长亲看到曹雪芹的时候,曹雪芹已经又贫又困,无衣无食,受风霜饥饿大概就黑了。善谈,能讲故事,讲起来是娓娓然终日。他能讲一天却让你不倦。大概大家都围着他:“你讲啊,你的《红楼梦》最后怎么样了?”我们想象可能就是这个情景。曹雪芹就说了:“我给你们讲,你们得给我弄点好吃的。”他喜欢吃什么呢?南酒,就是绍兴酒——黄酒。他喝那个酒,吃什么呢?烧鸭。我也不知道曹雪芹吃的烧鸭是怎么做的?是否就是北京全聚德的烤鸭?不一定,他没钱吃啊。所以他才说,你们要给我弄南酒烧鸭,我给你们讲。讲条件才能吃到,我想那个烧鸭一定是非常好吃,我们没有这个口福。那时候做菜,特别是旗人,那简直考究万分。这是裕瑞记下来的,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能够亲见亲闻曹雪芹的这些细节,这是真实的,这个很宝贵,所以我先说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