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讲坛:新解《红楼梦》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曹雪芹在京的亲戚关系(3)
作者 : 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


  贾宝玉在曹雪芹那里是提炼生活素材以后,成功地重新创造出来的一个全新的艺术形象,就好像鲁迅写的阿桂、阿Q一样,阿Q是鲁迅吗?那当然不是,是他创造的。这一点由最熟悉贾宝玉的批书人脂评明确地指出——我把这条脂评给大家读一读,这是很重要的——“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就是《红楼梦》里面写一个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我们这些人读了这个书,看了以后才晓得有这个人,“实未曾亲目睹者”,实在没有亲眼目睹,这个人到底是谁,我们不知道,“合目思之”,眼睛闭起来一想,“却如真见一宝玉”,好像真的看到一个宝玉,“真闻此言者”,好像真的听到他讲话了,“移之第二人万不可”,他这个讲话,他这个脾气,要移到第二个人,万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也无法成其为文章了。这个贾宝玉是非常突出的,就是这么个贾宝玉,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是在读了书以后才见到的。脂砚斋对曹雪芹很熟悉嘛,如果他按照曹雪芹写,怎么说从来没见过!而且移到第二个人不行,这个话实在讲得太好了,这个话是什么话呢,就是黑格尔的话,就是“这一个”,就是“这一个”的典型。阿Q就是阿Q,没有第二个人,他综合了中国民族性的某些特点。贾宝玉也是这样,他移到第二个人是万万不可的,你说,这是不是很明确地告诉你,贾宝玉这个形象是曹雪芹创造的。其实,不但贾宝玉这个人物是如此,就像林黛玉、薛宝钗这些人物也是这样。有一条脂评这样讲,“钗、玉”,钗是薛宝钗,玉是林黛玉,“名虽二个”,名字虽然两个,“人却一身”,人实际上是一个人,“此幻笔也”,这是作者把她分做两个人,是一种幻笔。他讲他批的那一回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多了,所以写了这一回,这一回就是说两个人和好了,“使二人合而为一”,把两个人合二为一。过去讲这个,曾经在20世纪50年代遭到批判:阶级调和论。薛宝钗同林黛玉完全是对立的嘛,怎么两个人把她合二为一,这不是调和还是什么!意思没有弄懂,先别马上进入批判,意思是说本来是一个人,他现在把她写成两个人。这种可能的解读是这样的:譬如说曹雪芹理想中的人,把她的重感情聪明灵巧、很直率的一面写到林黛玉身上,把博学多才、很冷静、很机智的一面写到薛宝钗身上,这两个人看上去是对立的,到这一回的时候,两个人互相交心,两个人作为好朋友了,这在脂砚斋看来是合二为一了。这个观点我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脂砚斋认为这两个人,是“幻笔”。可见他脂砚斋也不知道,曹雪芹是不是真有个女朋友。而今天有些人在找来找去找到苏州某某人,说是林黛玉的原形,好像本领比脂砚斋还要大,脂砚斋都不晓得。还有一条脂评,说“将薛、林作真玉假玉看书,则不失执笔人本旨意”,就是讲把薛宝钗和林黛玉当做真宝玉和假宝玉来看这部书的话,就不会失去这个作者原来的意思。真宝玉、假宝玉当然是幻笔,你以为真的有两个人,名字也一样,相貌也一样,就是姓属不一样,一个姓真一个姓假,这当然是个幻笔了,这样容易你写的是假,有必要的时候是真;真是在南京,假是在都中。譬如说,元妃省亲,这个事情写得很热闹,也是可以写的,女儿看父亲嘛;而康熙南巡,爷爷接驾,这是万万写不得的,这一写大家都知道了。因为这个事情太出名了,怎么办呢?在省亲之前有一段话,谈话说当年宋皇帝南巡的时候怎么样怎么样。说明她讲的是康熙南巡的时候,独独是他们甄家最气派,独独他们接驾四次,脂砚斋马上在这旁边批,“这是大关键”,你可要注意。可惜我们赶不上,哎呀呀,那时候银子用得像海水一样。这里用真假来点一点,这是一个。真玉假玉,就是黛玉、宝钗,这还是他“幻笔”的意思嘛。可见在脂砚斋的心目中,这两个人并不是有现实的人作为原型的。

   还有一条脂评更有趣,二十六回批的,就是贾芸把那些小说偷偷地给贾宝玉看,一次贾芸去看贾宝玉的时候,走过窗前看到他里面好像在念书,后来一进去,他果然弄本书在那里看。这里脂砚斋就有批语,他说装样子看书,“这是等芸哥看”,贾芸来看,“作款式”,所以做出好像看书的样子。如果真的在看书,在隔纱窗子说话时已放下了,“玉兄若见此批”,玉兄就是贾宝玉,如果看到我这个批,“必云”,必定会讲,“老货,他处处不放我,可恨可恨”,就是说我当时是故作姿态给贾芸看,他都不放过,都要指出来。这些都不重要。下面讲,“回思将余”,回想将我,“比作钗、颦,乃一知己等何幸也!一笑”,回想作者把我比作薛宝钗、比作林黛玉,这是我的一个知己,我多么幸运啊,一笑。指脂砚斋批“老货”、“老头子”、“老朽”,又把他比作薛宝钗、比作林黛玉了,所以有的人根据这个东西就推出脂砚斋这些人可能是女的。女的也不能老得那个样子,对吧?写贾宝玉、写小说的,从他十几岁开始写,写到二三十岁,那时候那女的年龄还要更轻一点,怎么就变成老朽了、老货,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这说明什么呢?男的某些体会也可以移到女的身上。这完全是鲁迅先生关于创造典型的话,移来移去的,嘴巴在浙江、眉毛在江西都可以的,你有了生活体验以后,经过自己重新的艺术创造,可以写得出来。

  

   我举这些东西来说明,《红楼梦》里面这些人物及整个故事都是虚构的,千万不要和实际生活中的人对来对去,这是对不好的。

  

   再下面一点,我们讲讲给《红楼梦》批书的。我们刚才讲到了脂评,笼统讲,凡是脂砚斋重评在《石头记》上面的批语,我们都叫它脂评。实际上有些是脂砚斋评的,有些不是脂砚斋,到底批书的都是哪些人?我就讲这个。

  

   这个我只能讲得比较笼统,不能讲得太详细,不然的话要引的材料太多,实在不合适。我可以说里面分为四类人,第一类人是所谓“诸公”,譬如梅溪、松斋等人,可能还有没署名的人,这是一批人。这批人呢,是未定稿时被征求意见的那些人。近乎相当于曹雪芹的未定稿,初稿写出来了,请你看看,你有什么感想,有什么意见,就批在上面。这样的一些人,是最早的一批。当初也没有想到《红楼梦》要用带评语的形式来流行。这些人有很多可能是他的上一辈人,也有可能他同一辈的亲友在上面提意见,所以这些人在上面写什么都可以,而且批语可能不多,每一个人可能批了几条,看过了算是我提过意见,但是总起来也有一定数量,这叫“诸公”。这是第一类。

  

   第二个就是脂砚斋。这个人是有意与曹雪芹合作的,就是他想把他的评语跟小说正文一起流传到外面,流传到后世。因为当时评点小说的风气很盛,而且实际证明很受到人家欢迎,比如说在他们面前有个金圣叹,金圣叹批小说、批戏曲都受到大家欢迎,所以脂砚斋也就想,批了以后是要随着正文一起流传的,所以他在整理自己的批语的时候,就整理成正文下面的三行,夹批。比如说,正文把一句话讲完,下面用两行小字排下来,是他的批语,就是要用这种形式流传的。这个人年龄我想跟曹雪芹相仿,或者大一点,或者小一点。他的批语在诸公之批后面,他自己也曾经在批语上提到,诸公批有诸公的乐趣,我批有我的看法什么的。因为前面有诸公批过了,尽管他们不想流传,他的目的却不一样,他是要准备流传的,所以他的批语叫重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因为前面很多曹氏亲友都已经上面批了不少了,他重新来评,这叫重评。这个“重评”两个字在我的理解是对诸公而言的,不是像现在许多研究家所说的那样,重评是他脂砚斋第二次评。既然有重评一定有初评,那么脂砚斋初评是什么时候?然后重评是什么时候?三评、四评呢?到己卯、庚辰年间,脂砚斋已经四次评阅《石头记》了,但是书名不叫《脂砚斋四评〈石头记〉》,而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所以他这个重评,是脂砚斋相对前人已经评过说的,我不管,我自己重新来评,是这个意思。这一点也是很关键的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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