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讲坛:新解《红楼梦》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曹雪芹在京的亲戚关系(2)
作者 : 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


  可见,曹雪芹补天之路不通,这是他的很大的遗憾。一方面,过去要考科举制度要有专门训练。你不能今天想曹雪芹文章写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好去考呢,难道他考不取吗,本领不够吧!这个《红楼梦》里讲贾宝玉的时候就讲过,这是两个路子,他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即符合科举考试的训练,封建正统的文狱训练都没有。把《四书》、《五经》背得非常熟,把经义读得烂透,能写八股文章,这才能考中。自学成才的人,他喜欢什么就读什么,就很难考中。这个事情胡适也说他没有很好地经过文狱训练,虽然他是个天才,看得出他没有经过训练,是自学成才的,但是这样给他增加了杂学的知识,特别是他的哲学,什么都懂点,医学也懂得一点,建筑也懂得一点,纺织也懂得一点,饮食也懂得,这对写小说来讲,正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另外根本一点是,他的家庭环境、政治条件是不合格的。这个大家今天也能理解,我们今天考大学已经不强调这个了。当时还没有听说过,父亲几年前刚刚犯了重罪,他儿子能考取一个状元的,这怎么行呢,这都要调查的,父亲是做什么的。所以这条路对他来讲,准备的条件,他没有,没有经过严师教督的严格训练;从客观上讲,他也没有考试被录取的希望,所以这条路对他来讲是断的,他不能去安邦兴国、治理国家,做其他大事,但是要让他做工务农,曹雪芹还不甘心呢,所以只好写文章,想让大家知道他的才能,选择了走写小说这条路。

   在《红楼梦》的时代,还不可能把自己的事情或者自己家庭的事情遭遇原封不动地,或者基本上如实地写到一部小说里,小说在当时是供给人家适趣、解闷用的一种“闲书”,还没有取得今天的地位。一种严肃的文学创作观念,当时还没有形成,谁愿意把家里的事情、把自己的事情写到小说里去让人家看呢?我们今天讲,有多少伟大的小说家,小说是不朽事业。那个时候却不可以,且不要说政治环境,使得思想言论受到很大的禁锢,他的家庭的兴衰都跟朝廷、跟皇帝是密切联系的,不敢写,这且不谈。单就封建伦理道德来讲,也是不允许的,谁允许揭家里事情之短,揭家里之丑,你如实地写的话,你得罪了某个长辈怎么办,不可以随便褒贬自己家里的人。如果《红楼梦》这个小说的内容可以跟曹家或者某一个家庭完全对上号的话,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某人和某人发生不正当关系了,某人和某人心里还想着她,你敢那样写,曹雪芹也会觉得这样写不对。所以,他要虚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与他原来的完全不一样,与家里情况完全不一样,但又要反映出他对家里的真实感受,这是一个很大的矛盾。所以,我讲《红楼梦》是移假成真,拿假的东西来当成是真的,拿虚构的东西来把真实的东西保存下来,这一点,在小说开头的时候,就通过人名在第一回里面就开宗明义地把这一点点明了。

  

   第一回是什么?“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这是个谐音,“甄士隐”,就是把真的事情隐去;“贾雨村”,就是用假语保存下来了,“假语存焉”,反复强调这小说里的真假、有无。跟太虚幻景的对立,只要出现一次就够了,它却出现了两次,“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先是甄士隐做梦看到,后来贾宝玉做梦也看到,这都是反复地强调真假。还有作者题下这个绝句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一把辛酸泪”就是现实基础,就是他真实的感受,但写出来呢,是“满纸荒唐言”,不是真的故事,你千万不要去对号。所以呢,《红楼梦》里的人物故事,包括大观园的环境等都是艺术的虚构,大观园现在大家找不到,这是曹雪芹自己看了多少中国庭院以后,写出来、想象出来的。这个规模,在清朝三百多年里面,任何私家的哪怕是亲王的花园都不可能达到这个规模,可以相比的只有圆明园,只有颐和园,至少要有这样大,他写的有些还有过之。他所取的现实的大量素材,是经过重新锻铸变形之后,用到这个小说里面去的。脂砚斋很多评语都指出他的小说素材的来源,但从来没有讲过这个故事是在写谁家的故事。讲到素材来源,比如讲西堂故事,东南西北的“西”,“西堂”是曹雪芹爷爷的一个堂室的名字,这是原来的事情。或者讲贾琏的奶妈跟王熙凤谈什么省亲的事情的时候,一开口就“哎哟哟,阿弥陀佛”,他旁边注一笔“文忠公之嬷”,文忠公是傅恒,这又把傅家的一个嬷嬷的样子在这里用上了,但你不能得出《红楼梦》是写富人家的家史的结论。他这些都是点滴的素材。有时候是口头禅,“树倒猢狲散”是他爷爷经常讲的,这个笔记里面记载了;还有作者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批书人知道的也给指出来。这种细节的运用那都是很真实的,人物的言行细节和命运也是符合于性格发展的逻辑,这也是它真实的一面,尤其是大家庭由盛到衰这一个叙事,这一个没落,完全是基于现实,是真实的,用作者自己在小说开头讲的话来说呢,就是说“至若离合悲欢”,至于我写到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就是兴啊、衰啊、际遇啊,“则又追踪蹑迹”,又追原来的踪迹,“不敢稍加穿凿,以失其真传者,徒为供人之目反失其真传者”。“穿凿”,就是主观想把它写成怎么样就怎么样,勉强把这两个事情放在一起。不敢穿凿,就是他的现实主义。我们讲现实主义,真实的是他的美学理想。创作上面非常像我们近代创作的一些理论,他当初没有很明确的这样一个理论,但它实际上是这样。小说的基本故事是虚构的,这一点脂砚斋也明确指出。你们去看第十二回的有一条评语,就是贾瑞生了病以后,有一个跛足道人,拿了一面镜子来给他照,用风月镜来照他。道人说这个风月镜是从太虚幻境、宝灵殿里面出来的。这里脂砚斋讲,因为这面镜子就象征着这本书,可以正反两面照,书里面比喻很多,它是这个意思,他说这是“言此书”,言这本小说,原系“空虚幻设”四个字,原来是一个空虚的,一个虚幻的“幻”,虚幻的设置,“空虚幻设”这就讲故事,这是他明确讲的一点。

  

   再看人物,贾宝玉现在都被人家看做是曹雪芹的自我写照。所以现在写关于曹雪芹的小说的人,也按照贾宝玉的基本性格和特点来塑造曹雪芹,写的小说里面我看到好像曹雪芹年纪轻的时候跟贾宝玉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甚至我还看到一种电视剧的稿本——这本子拍出来没有?还不一定拍出来,因为我们给他提意见了——他完全根据贾宝玉的性格特点来写曹雪芹,他写曹雪芹小的时候也是喜欢弄脂粉、画画、钗环这些东西,还喜欢吃女孩子嘴巴上面的胭脂,甚至还把他有同性恋倾向都写进去了。这是贾宝玉,这不是曹雪芹,曹雪芹哪会是这样。要这样塑造曹雪芹的话,那就把贾宝玉跟曹雪芹搞混了,这实在是很大的误会。小说要虚拟一个作者,曹雪芹说小说不是他自己写的,只不过拿来看看改改,说是石头写的,石头不会写书,所以虚拟作者是石头,后来就是通灵宝玉,挂在贾宝玉的脖子上,一直跟着贾宝玉走,就像一个随军记者一样。它通灵的,什么都知道,所以贾宝玉看到的、接触到的人和事情,哪怕你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贾宝玉没有看到,它也知道,或者它能知道,因为它通灵的嘛,就像《聊斋》里面写的狐狸精一样。曹雪芹这样的构思,无非想通过“我”这双眼睛,也就是通过贾宝玉来写这个故事,而这些故事都是“我”亲自听到的、经历到的,特别是后来曹家没落的时候,是“我”经历到的,是这样的一个设计。后来把它改成石头就是通灵宝玉,就是贾宝玉的前身,这样就弄不清楚了:作者是石头,那么作者就是贾宝玉了,贾宝玉就是曹雪芹。就这样子画等号,这实在是很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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