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3）
对自传说的接受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对《红楼梦》主旨的认识。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一书中对《红楼梦》的主旨是这样总结的：
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
此前他已在《小说史大略》一书中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于人则并陈美恶，美恶并举而无褒贬，有自愧，则作者盖知人性之深，得忠恕之道。
这一认识从作品的文本出发，符合作者的创作实际，既不像索隐派那样求之过深，也不像有的研究者那样人为拔高其思想意识。鲁迅对《红楼梦》主旨的看法与俞平伯提出的感叹身世、情场忏悔之说可以说是颇为接近的。
对于程本《红楼梦》的后四十回，鲁迅的评价可以说是较为客观公允的。既不像有的研究者那样全盘否定，也没有无原则地进行吹捧。首先，鲁迅对后四十回给予了较多的肯定，比如他在《小说史大略》中有这样的评价：
凡所补作，校以原作者前文伏线，似亦与原意不甚相违。
在《中国小说史略》一书中，鲁迅进行了更为深入、全面地评价：
后四十回虽数量止初本之半，而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者颇符。……
（高鹗）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
鲁迅肯定了高鹗为保全《红楼梦》所作的努力，肯定了后四十回与曹雪芹原作的一些相通之处。显然，他并没有将后四十回和前八十回对立起来。
在肯定的同时，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一书中也指出了高鹗与曹雪芹在个人识见与文学成就上的差距，这主要表现在：
结末又稍振。
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芬”，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者矣。
鲁迅虽承认后四十回部分符合原作意图，但对其结尾部分的“稍振”安排不够满意。对此现象，他从续书作者个人的生平经历来寻找原因：
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戚本第一回）者又绝异。
至于《红楼梦》的其他续书，如《后红楼梦》、《红楼后梦》、《续红楼梦》、《红楼梦复梦》之类，鲁迅的评价很低：
大率承高鹗续书而更补其缺陷，结以“团圆”。
鲁迅为此还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
在《论睁了眼看》一文中，他将这种差距说得更为形象：
赫克尔（E？Haeckel）说过：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我们将《红楼梦》的续作者和原作者一比较，就会承认这话大概是确实的。
在对程本后四十回及《红楼梦》续书的看法上，鲁迅的态度与胡适、俞平伯等人基本相同。
此外，鲁迅对《红楼梦》的阅读接受与研究批评等问题也谈出了自己的独到见解。从阅读接受的方面来看，他认识到不同阅历、眼光的读者在阅读这部作品时，会有不同的看法，以至形成众声喧哗的景象。研究者常爱提及的是他在《〈绛洞花主〉小引》一文中的这一段话：
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大到作品的主旨，小到个人形象的接受也是如此。比如尽管林黛玉的形象在作品中有较为详细的描写，但由于个人体验、社会阅历乃至民族文化传统的不同，读者心目中的林黛玉形象还是会显出较大的差异。在《看书琐记》一文中，鲁迅以林黛玉为例，谈出了这一带有规律性的问题：
文学虽然有普遍性，但因读者的体验的不同而有变化，读者倘没有类似的体验，它也就失去了效力。譬如我们看《红楼梦》，从文字上推见了林黛玉这一个人，但须排除了梅博士的“黛玉葬花”照相的先入之见，另外想一个，那么，恐怕会想到剪头发，穿印度绸衫，清瘦，寂寞的摩登女郎；或者别的什么模样，我不能断定。但试去和三四十年前出版的《红楼梦图咏》之类里面的画象比一比罢，一定是截然两样的，那上面所画的，是那时的读者的心目中的林黛玉。
文学有普遍性，但有界限；也有较为永久的，但因读者的社会体验而生变化。北极的遏斯吉摩人和菲洲腹地的黑人，我以为是不会懂得“林黛玉型”的。
正所谓一千个读者心目中，会有一千个林黛玉形象。读者对作品主旨与文学形象的接受具有多重性，这本是个正常现象。但众声喧哗也有其负面的因素，那就是经常会出现一些歧见和误解。或是寻找作品中的微言大义，认为背后隐藏着一段秘密；或是强调道德教化，将作品看作洪水猛兽。前者属索隐式的做法，鲁迅是不赞成的，他在《小说史大略》、《中国小说史略》、《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列出了几种有代表性的索隐派的看法，引述他人成果进行批驳，表示了对自传说的支持。
对于后者，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一书中从中国人的阅读习惯入手，进行精辟的分析：
反对者却很多，以为将给青年以不好的影响。这就因为中国人看小说，不能用赏鉴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一个其中的脚色。所以青年看《红楼梦》，便以宝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多占据了贾政管束宝玉的身分，满心是利害的打算，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一阅读习惯至今仍有市场。比如在不少网站上，经常会出现《红楼梦》的人物中，你愿意娶谁或愿意嫁谁之类的调查，通常应者踊跃，还很热闹。但从欣赏角度来看，这样的心态确实有些问题。好在欣赏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不少人抱着游戏态度，对此也就不必太认真。不过，鲁迅的上述评述还是很有道理的，至今仍有启发、指导意义。
此外，鲁迅在其杂文中也提出了不少精彩的见解，虽然没有进行充分的论证和阐发，只言片语，但还是颇有启发意义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