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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胡适对《红楼梦》的酷评
作者 : 苗怀明


  胡适对《红楼梦》的酷评

  

   1948年12月5日,胡适于匆匆忙忙中,黯然登上南下的飞机,离开了他生活了多年的北平。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由于走得仓促,且又是坐飞机,胡适无法带走他那些积攒了多年的102箱珍贵图书和资料,可以想象他当时悲凉、伤感的心境。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挑选一本书作为纪念,自然这应该是一本让胡适感到最为珍贵、最有价值的书籍。最后,他选中了那套甲戌本《红楼梦》。仅此一端,不难想象胡适的红学情结。

  

   对于此事,胡适1959年12月27日在一次名为《找书的快乐》的演讲中曾谈起过:

  

   收集了这么多的书,舍弃了太可惜,带吧,因为坐飞机又带不了。结果只带了一些笔记,并且在那一、二万册书中,挑选了一部书,作为对一、二万册书的纪念,这一部书就是残本的《红楼梦》。

  

   1960年12月17日,在和胡颂平的谈话中,胡适再次提到此事:

  

   那晚看看一百二十箱的书籍,全都不能带了。想来想去,还是带了这部廿六回的《石头记》抄本。这是我的宝贝。我带了这一部出来。

  

   这段话有两个错误,一是120箱当作102箱,一是廿六回当作十六回。前者可能是胡适记错了,后者则可能是胡颂平记错了。

  

   对甲戌本的重视意味着对红学研究的重视,尽管这不过是其一生多个研究领域中的一部分,但胡适的重视和珍爱程度由此可见。

  

   对《红楼梦》念念不忘,按说应该对这部小说十分喜爱,有着极高的评价才是。但这位新红学开山祖师对《红楼梦》艺术的评价可谓出人意料,用句当下较为流行的话说,堪称酷评。

  

   1960年11月20日,在给苏雪林的书信中,胡适这样写道:

  

   我写了几万字考证《红楼梦》,差不多没有说一句赞颂《红楼梦》的文学价值的话。大陆上共产党清算我,也曾指出我只说了一句“《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

  

   其实这一句话已是过分赞美《红楼梦》了。……

  

   在那一个浅陋而人人自命风流才士的背景里,《红楼梦》的见解与文学技术当然都不会高明到那儿去。……

  

   我向来感觉,《红楼梦》比不上《儒林外史》;在文学技术上,《红楼梦》比不上《海上花列传》,也比不上《老残游记》。

  

   新红学战胜索隐派,获得主流地位。受其影响,当大家使用各种最动听、最漂亮的词语来赞美《红楼梦》时,胡适却对《红楼梦》作出这样的评价来,着实有些令人吃惊。显然,这些评价会引起争议,有些研究者据此指责胡适缺少审美眼光,见识低下等。但问题如此简单吗?胡适真的是在胡说八道吗?

  

   毫无疑问,胡适对《红楼梦》的评价之所以与其他研究者存在如此大的反差,是因为他使用的评价标准和别人不一样。显然,胡适是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红楼梦》的。从《红楼梦》产生到胡适研究红学,其间有一百多年的时间。其间,无论是整个社会的思想认识,还是文学创作,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以后人的立场来评价《红楼梦》,自然会觉得见解不高明,艺术技巧也有问题。

  

   这样的立场显然是无法得到多数人同意的。毕竟曹雪芹生活在一百多年前,应该将其与前代作家或同时代作家放在一起比较,而不能将其与后来的作家作品相比。

  

   胡适的观点未必正确,不过,从他的酷评中还是能得到一些启发的。这主要表现在:

  

   他点出了文学史上一个较为普遍的发展规律,那就是后来居上,后出转精。说《红楼梦》在文学技术上不如《海上花列传》、《老残游记》,并非胡说八道,细细想来,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固然,《海上花列传》、《老残游记》在整个艺术成就上不如《红楼梦》,但也不可否认,这两部小说在艺术技巧方面也有胜出《红楼梦》的地方。比如两书在生活场景的描写、细节的刻画方面,都有值得称道之处。如果一部小说出现之后,后来的小说再也没有发展,那才真的有问题。

  

   由此还可以想到《红楼梦》的众多续书。在一些研究者看来,这些续书基本上是狗尾续貂,没有多大的文学价值。但他们忽视了另一个方面。那就是这些续书在续补《红楼梦》人物、情节的同时,还特别注意学习该书的写作技巧,有些续书学得还是蛮有模样的,在艺术上并非一无可取。

  

   从红楼续书的大量出现可以看出经典作品在古代小说创作中的示范和推动作用。这些续作大多刻意模仿原作的写法和风格,尽管模仿的不一定像,但它客观上使原作高超的艺术手法得到普及,从整体上提高了古代小说的创作水平。只要将这些红楼续书与先前的才子佳人小说进行比较,可以很明显地看到《红楼梦》产生后带给中国古代小说的新变化。在这种背景下,《海上花列传》、《老残游记》有胜出《红楼梦》处,也就不让人感到意外。

  

   从胡适对《红楼梦》的评价中,还可以得到另外一个启发,那就是应该客观、公正地为《红楼梦》这部小说定位。胡适的酷评尽管许多人不赞成,但其冷静、沉稳的精神和态度则是值得后人学习的。

  

   进入20世纪,红学逐渐成为一门专学,并且与甲骨学、敦煌学一起号称20世纪的三大显学。曹雪芹和他的小说终于获得了迟到的鲜花和掌声。高度评价《红楼梦》的思想、艺术成就,这是无可非议的,但问题在于,有不少人把《红楼梦》抬到一个离奇的高度,人为地将这部小说神化,仿佛有了一部《红楼梦》,就可以了解中国社会文化的各个方面,就可以解决所有难题,其他书籍都没必要存在似的。

  

   先哲曾经讲过,真理往前再走哪怕是一小步,都会变成谬误。在各种无节制吹捧《红楼梦》的喧闹声中,尤其需要像胡适那样保持清醒的头脑。《红楼梦》再伟大,它还是一部小说,是一部文学作品,而不是别的。是先有《红楼梦》,然后才有红学。看起来十分简单的常识,但在红学研究异常热闹,红学专著出版近乎疯狂的今天,反而不容易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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