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之后,慈禧取出盛昱弹劾军机的奏折,两人进行了秘密的商讨。次日(初十日)在宫中,慈禧匆匆召见军机后,再次召见奕譞,两人又密谈了三刻钟。十二日时,慈禧依旧匆匆召见了军机,然后相继密召了孙毓汶和奕譞。
十三日,奕訢办理完祭典相关事宜后回来,本应召见,但这一日,慈禧只召见御前大臣、大学士、六部满汉尚书,军机大臣一概未得召见。有的军机大臣也兼任大学士、协办大学士、尚书等职,但也未能参加召见。
就在奕訢和诸位军机大臣耐心等待召见的时候,领班军机章京传出的太后懿旨,着实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大吃了一惊。这是一份革除奕訢及全体军机大臣的上谕,上谕加给奕訢等人的罪状是:
“军机处实为内外用人行政之枢纽。恭亲王奕訢等,始尚小心匡弼,继则委蛇保荣,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是甚,每于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执成见,不肯实力奉行”等等。
上谕最后宣布将奕訢为首的军机处全班撤换。奕訢被革去一切职务,并撤去恩加双俸,令家居养疾,处罚最重。跟随奕訢二十多年的宝鋆也被开去一切差使,仍以原品休职;李鸿藻和景廉降两级调用;翁同龢革职留用,退出军机,仍在毓庆宫行走,继续为光绪帝授读,处罚最轻。
同日还宣布:礼亲王世铎,户部尚书额勒和布、阎敬铭,刑部尚书张之万在军机大臣行走,工部左侍郎孙毓汶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次日(4月9日),又有上谕宣布:“军机处遇有紧要事件,著会同醇亲王奕譞商办,俟皇帝亲政后再降谕旨”。
这样,清明节前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慈禧完成了军机处的变动。
改组后的军机处全然为“醇党”人物所掌控。盛昱和御史丁振铎等于事后上折,称“恭亲王才力聪明,举朝无人能及”,因此请慈禧令恭亲王等仍当差效职,奏疏上达后,慈禧留中不报,不予理睬。
慈禧紧接着又对部院大臣作了调整。原礼部尚书徐桐接李鸿藻任吏部尚书,礼部尚书由原左都御使毕道远接任,理藩院尚书乌拉喜崇阿接任景廉兵部尚书一职,理藩院尚书则由原左都御使延煦接任,都察院左都御使分别由原吏部左侍郎昆冈、祁世长接任。贝勒奕劻管理总理衙门事务,内阁学士周德润、军机大臣阎敬铭、许庚身后来也在总理衙门行走。八旗都统也相继作了变动。
光绪十年(1884年)为农历的甲申年,这年的三月(4月),“当之无愧”的清王朝的女主人最终为其独揽大权扫清了道路。她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彻头彻尾地撤换了奕訢和以奕訢为首的军机处;又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使王朝的官僚层实现了一次大换血,建立了完全听命于她的官僚阶层。这次重大的人事变动,历史上称“光绪甲申朝局之变”。
这次奕訢遭罢黜,与十九年前的那次弹劾风波引起的反响完全不同。当时列名于倭仁奏折和肃亲王奏折的王公、宗室、大臣共计70余人,加上都察院、宗人府的大臣,内阁学士、给事中、御史等等纷纷上折,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力量,迫使慈禧最终收回成命,恭王仅仅只被削掉一个封号。而这一次罢免却呼声甚微,仅寥寥数人上疏。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呢?
辛酉政变之初,奕訢重用汉臣,对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有求必应,不加遥控;对外实行“外敦信睦,隐示羁縻”的外交路线,力求中外和好以借师助剿,最终扑灭了太平天国运动的熊熊烈火,使摇摇欲坠的清王朝的统治得以稳定,奕訢因而获得“中兴贤王”的誉称。此后,为防止汉族地主势力的发展,从稳固王朝统治的角度考虑,奕訢大力剪除和限制湘淮地方势力。李鸿章等都曾为此批评奕訢听信浮言,抱怨总理衙门庸鄙无远见。面对西方工业化的浪潮,奕訢为清王朝的长治久安计,倡导向西方学习,引进先进的机器设备和生产技术,开展洋务运动,这又为满族亲贵和封建顽固派所不容,认为是“以夷变夏”。此外,奕訢的“羁縻”外交并未使中外和好的局面长期维持,帝国主义也早看出这种外交政策的实质是在和平的背后排斥外国,远不如李鸿章和奕譞顺从于外国势力。慈禧绕过奕訢,通过李鸿章和洋人拉关系,李鸿章集团权势地位上升,渐呈取代奕訢集团的趋势。
慈禧则经过二十多年的苦心经营,实力渐长,熟谙宫廷斗争的艺术,政治经验也越来越丰富。慈安死后,慈禧大权独揽,常对臣下行不测之威。此次罢黜奕訢,不像十九年前指使蔡寿祺上无凭无据的弹劾折子那样,慈禧作了精心的准备。她抓住山西、北宁失守,徐延旭和唐炯遭逮问后,人们纷纷要求追究最终责任人的时机,将责任推究到奕訢和宝鋆的因循失职。与十九年前发下诏书让廷臣讨论相比,这次诏书的发布更显果断和威严。慈禧单独召见了领班军机章京,以“御前拟旨以上,朱书授之以出”的方式发下谕旨,表明这是宸断,不容妄议。
慈禧积聚了二十多年的力量就在这一刻完成夙愿,清除了最后一名潜在政敌。从此她真正实现了“位至极尊”。
奕訢此次反倒相当地平静。没有被八大臣排挤时的激愤,也没有被削除封号时的愤懑,更没有被同治帝暂时免去差使和撤去亲王爵号时的坚强不屈。他累了。多年的公务缠身,刻无暇晷,他完全抛却了自己的兴趣爱好,以致“几不知世间有吟咏事”。他也知道,慈禧早已对自己厌恶透了。为国家计,他屡次触犯慈禧,反对她的专权和不顾国力而穷尽享乐之欲,这次的前敌战败不过是她罢黜的一个借口罢了。
想到此,奕訢心里好受多了,望着工作了多年的军机处和曾经共事多年的同僚,他坦然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