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带你去一起逃亡。
躲在长长的夜车里,将我的鞋穿到你的脚上。
两辆出租车,一辆紧跟着另一辆,像两架甩向天空的秋千,上坡下坡,左突右进,荡来晃去……在把我们弄晕之前,终于停在了小逊说的圣弥厄尔教堂的门口。
那个清凉的早晨,经过教堂的人们可以看见五个背包少年冲下出租车,一片欢乱,最后他们在教堂紧闭的正门前停下来,眯着眼睛,抬头仰望——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梢,在他们的脸上留下斑驳而明亮的影子。
圣弥厄尔教堂的建造过程颇为传奇。它由德国人在20世纪三十年代设计建造,所有的建筑材料都是德国人用轮船从遥远的欧洲运过来的……仰望两座高耸入云的十字架塔楼,我仿佛可以看见,苍茫的大海上,一个运送石料、木头、铁器、琉璃和上帝的船队跃出地平线……戴皮帽的水手在船头唱啊唱啊:
“我划小船去中国啊,我划小船去中国……”
为什么我总是对遥远的时间充满想像?那些古老的和高不可攀的东西。那些与我们的距离越拉越长的东西。难道是因为孤单吗。难道是因为我们被遗落在另外一个世界了吗。
窗外的颜色由白变蓝,生命由年轻走向衰老,骚动的心情逐渐平复,而我们的脸仍在失望、愤怒以及忧郁之间转换,并且依旧坑坑洼洼。
下午。有人在楼道里大声嬉闹。摔盆子的声音,像一朵流星,响亮地穿过门缝。
脱掉背心和内裤,裸露身体的所有部分,躺在刚换过的床单上,舒展四肢:干净的脸庞,白皙的胸膛,浓密的毛发,骄傲的器官。
必须把自己想像成一艘无所羁绊的小船。
没有方向和代号,没有锚和缆绳,没有被涂上油漆,没有洁净的餐厅和厨房,没有经验丰富的舵手和船长,任凭自由,任凭孤单,任凭放纵,任凭有人在我的头顶歌唱:
“我划小船去中国啊,我划小船去中国……”
一座教堂,就是一座巨大的心灵城堡。
我小时候喜欢搬弄积木,总是变着各种戏法试图去搭建一座宏伟的城堡。城堡建好了,就天天期待着自己能够变得足够地小,小到可以天天躲在属于自己的城堡里,连我的爸妈都找不到。于我的想像里,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会让我欣喜若狂。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动物,每一下颤抖,都需要长时间的抚慰。所以每个人都需要一座城堡,不是物质上的便是精神上的。越坚固越让人感到内心的安宁,越巨大越能让人获得期待中的充分空间。
如果我们的内心世界像块大操场,那该多好。
神亲自走到门口,迎接你。
圣母玛利亚洁白的雕像。内敛沉默,双手合十,蓝色的腰带如一湾海水缠绕腰间,再飘荡在裙围上。有人在基座上斜斜地搁下一支花。康乃馨或者雏菊。猩红,穿透沉静的空气,起起落落。
小妖怪是那种在非战争场合永远愿意冲在最前面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女人了,她倒有百分之百的机会成为骁勇善战的将军。她的背包在侧门的阴影里一晃,迅速消失不见了。这样的风格离小家碧玉或者大家闺秀都差了大约十万八千里,反倒你可以随时晃悠到她背后,“嘿”的一声拍她的肩膀,待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搂住她的头,热热乎乎地称呼她为“哥们”。
哥们——等等我们啊。
小逊朝小妖大声喊。很惊讶,刚才还在我脑子里闲逛的词语竟然这么快就晃荡到了小逊的嘴里。暗地偷笑。
教堂三角形的屋顶,仿佛喻示神明的稳定性。记得很久前兔子和我说过,所有呈三角形的东西,你千万不要从它上面跨过去,要绕道而走。我说为什么,他说没有什么,只是那个地方都会有一个神在打坐。我听了惊讶得吐舌头。
这座教堂实在很吸引人。很快我就发现小团伙已经分成了三堆:消失不见的小妖和随之消失的小逊。我。岛和寒虫。
岛和寒虫还在抬头看尖顶下那些精美的窗花。那些窗花仿佛一朵寂静中的海棠。窗花下又有五扇竖形的窗,可以把它想像为海棠的枝条,或者神的胡须。
寒虫掏出相机往空中一晃,说:岛,你去那边台阶上吧,我帮你来一张吧,这个地方很棒的!
好啊。这个地方不错,真有点欧洲的风貌。岛说。
可惜欧洲很远。寒虫说。
岛跳上高高的台子,双手交叉胸前,调皮地咬着嘴唇,歪着嘴巴,故意制造出偶像剧里那些寻常可见的坏坏的眼神。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抬起头,阳光刺眼。努力睁大眼睛,整个世界仿佛瞬间成了一片宽阔的向日葵地,无数个太阳同时照射软弱潮湿的身体,光影迷乱,热气升腾……我像是某个玻璃瓶子中流溢到泥土里的水,光将我吸收,把我带进一片光怪陆离,然后是一片虚无空白。
闭上眼睛,和光一起旅行。
我知道,在这清晨的阳光里,无形中我就和他们的世界隔开了距离。在我们的中间忽然就添入了那么多的山脉、河流、村庄、城镇、映画馆、唱片、昆虫、盐、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青椒牛肉丝、咖啡与茶。那些无关紧要、却又可能致命的东西。
距离。我不知道这是来源于内心深处隐藏的不会因为一份感情的到来而平复的孤单,还是因为非我世界本来的平淡和冷漠。
我只想跟着阳光跑,越跑越快。我甚至想就这样,从云端、从别人的额头上消失不见。
没有人会惊讶我真的会这样做。因为我是宋词,不是麦岛。
我围绕教堂慢慢转了一圈,继而跳出教堂落地的巨大阴影,再晃过倾颓的墙角,被花花绿绿的饭店招牌淹没的时候,我听到了寒虫大声叫我:小词,你在哪!
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