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外来文明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章 大唐盛世
外来事物在文学中的反映(1)
作者 : 爱德华·谢弗


    文学作品中反映外来事物的高峰时期比造型艺术中大量反映外来事物的时期几乎晚了整整两个世纪。文学作品中的这种转变开始于八世纪末期,它的出现也与反对“新的”骈体文(这种骈体文的出现只有几个世纪)的古文运动有关。但是文学作品对异域的风貌的兴趣不仅表现在这一时代的散文中,而且也体现在这一时期的诗歌的内容中。绚烂的色彩、奇丽的想像、浪漫的意境等等,吸引了九世纪许多优秀的诗人的注意力。这一时代的典型人物是李贺。李贺是一位想像丰富、奇诡险怪、色彩鲜明的诗人。他在诗歌创作中总是喜欢使用夸张和举隅的手法,例如以“琥珀”代表“酒”,用“冷红”借指“秋花”238等等。这位年轻的文人热衷于阅读丰富的古代典籍“诸子”和禅宗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李贺英年早逝239,宋代批评家称他为“鬼才”240,而所有这些在我们看来则是毫不足怪的。在李贺的诗歌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奇妙的异域风情,正如在《昆仑使者》一诗,或在他对一名卷发、绿眼的胡人儿童的描写中反映出来的那样241。另外一位与李贺风格相似的诗人是杜牧。杜牧是一位官僚,而且还因为写了一篇《论兵事书》在当时享有盛誉。他在文章中主张“胡戎入寇,在秋冬之际,盛夏无备,宜五、六月击胡为便”242。然而,无论杜牧的经世才能如何,他也不失为一名浪漫派诗人。在他的作品中,常常流露出对往昔的追忆:

  长安回望绣成堆, 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243。

  

  这首诗通过对长安附近温泉地方的废弃的宫殿244 景物的描写,抒发了作者的胸臆。在很久以前,这里的宫殿曾经是唐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过冬的寓所245。诗中谈到了一种奇怪的驿骑,这些驿骑专门负责将荔枝由广州运到华清宫,以满足杨贵妃任性的要求。九世纪时,第三位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诗人是元稹。这位伟大的作家热切地向往传说时代的古朴、典雅的准则规范。例如泗水河边有一种石头,在最古老的文学作品中,这种石头是以制作磬的原料而闻名的。八世纪时,人们放弃了泗滨石,转而选用一种新的石料作为制作磬的原料246。元稹对此痛惜不已; 他也悲叹当时几乎已经无人欣赏古乐。元稹曾经不无感慨地写下了“ 玄宗爱乐爱新乐”(即唐玄宗虽然喜爱音乐,但他喜欢的是“ 新” 的音乐)的诗句。甚至在他以当时流行的形式创作的歌诗中247,元稹也在哀惋新事物和外来事物的侵入。尽管元稹的诗歌力求归朴返真,但正是因为诗人在诗歌中讨论了与外来事物有关的主题—进口的犀牛、大象以及突厥骑手、骠国乐等等—这些诗歌才得以产生了广泛的影响。简而言之,元稹是一位奇特的,反对外来事物的诗人。

  但是,外来事物传入的历史在唐代诗歌中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反映,关于外国题材的传奇文学比反映外来事物的诗歌要有名气得多,反映外来事物的传奇故事构成了唐代传奇的一个重要流派。八世纪末的二十年和九世纪初的二十年,即八、九世纪之交的四十年间,是反映外来事物的传奇最兴盛的时期。特别是在九世纪初年,各种各样的奇妙的想像以及新奇的内容,形成了传奇文学的流行模式。幸运的是,许多反映外来事物的传奇作品一直流传到了二十世纪。通常有这么一类关于神奇宝石的故事,它或者由诡密的异域人带入唐朝,或者是他们在唐朝境内寻找。这些宝石具有澄清污水的妙用,还有揭示埋藏的宝藏的功能,它能够为航海者带来顺风,或者天生就具备了其他一些同样能够满足人们的欲望的属性248。追求怪诞离奇的风气249,在晚唐那种令人惊叹不置的,嵯峨险劲、凛然肃穆的风景画中也表现了出来250。当然,这种风气也包括艺术品中表现的那些充满浪漫情调的外来之物。从种种荒诞不经的故事里和那些由国外传来的,深受人们喜爱的物品身上,我们可以列举出最典型的例证来证明这些风气。尤其是那些据说在唐代以前就已经进献给了中原王朝的,最奢华的奇珍异宝,是最能说明这些风气的例证。因此,我们将要讨论的并不是真的进口货的魅力,而是在陆地和大海上无处不在的那些商货的魅力; 不是真正的黄金制作的礼物,而是以这些贡物为原型而虚构的,传说中的贡品—向往的珠宝和想像的金银织品。

  



  榜葛剌进麒麟图 清代 陈璋临摹 纵118.3、横46.5 厘米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原图为明沈度绘,描绘“永乐六年榜葛剌国王霭牙思遣使来贡”。榜葛剌即今孟加拉。郑和下西洋使团曾数次访问榜葛剌,受到隆重接待。该国也曾于永乐、宣德年间数次访问中国,并赠名马、麒麟等物。麒麟本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祥瑞灵物,但在实际生活中并不存在,后来有人将热带地区的长颈鹿也称为麒麟,明人沈度所绘《瑞应麒麟颂并序》流传至今。榜葛剌贡麒麟,在当时轰动了朝野,杨士奇还写有应制诗赞颂,明内阁藏书目录中有群臣祝贺的“瑞应麒麟诗”16册,可以反映当时的盛况。这幅榜葛剌进麒麟图,是中国和孟加拉友好往来的历史见证。

  



  职贡图唐代 阎立本 卷 绢本 设色纵61.5、横191.5 厘米

  画中所见,显然是“异方献宝,万方来朝”。所绘为唐太宗时,爪哇国东南有婆利国、罗刹二国,前来朝贡,途中又与林邑国结队,于贞观五年(631)抵达长安。全幅共27人,画中人马各自成组,由右往左前行。一脸虬须骑白马,后有仆人持伞盖掌羽扇随从,后随抬一笼子的鹦鹉,这可能是林邑国的使者。画左端也有伞盖随侍者,手捧怪石,旁有黑肤卷发昆仑奴,可能是婆和国使者。画中人物穿附、持象牙,着古贝布、有孔雀扇、耶叶、琉璃器(双重罐)、臂钏、敬浮屠、假山石(蚶贝罗)、香料、革屣、珊瑚、花斑羊等,画之时代虽未必是唐,但存唐之历史则弥足珍贵。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