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黄昏——德龄公主回忆录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四部分
第十四章 皇上的生日(3)
作者 : 德龄公主 著 秦传安 译


  对于太后来说,这是最悲伤的一个月份,因为这个月的十七正是咸丰皇帝(她的丈夫)的忌日,而每年的的七月十五又正是一个纪念死者的节日。

  这天一大早,全宫人马就移师西苑,预备祭祀。中国人认为,人死后灵魂仍留在现世。于是,在死者的忌日,人们就要焚烧纸钱,他们相信,死去的亡灵将因这些冥币而受益。这天太后召来数百名和尚,超度那些无人祭奠的孤魂。夜里,太后领着全体女官泛舟湖上,放漂荷花灯,灯的中央插着点亮的蜡烛,灯影浮动,波光粼粼,冀望这一年死去的亡灵能循着这水光灯影,来接受生者对他们的祝福。太后吩咐我们也点亮蜡烛,把荷花灯放到水面上,并说亡灵将因此而感恩。有些太监告诉太后,说他们果真见到了亡灵。对于这些声言,许多人坚信不疑。太后自己虽然从未看过什么,但她说这实在是因为她的地位过于显贵,连鬼魂都怕她的缘故。她叫我们所有的人都要多加留意,一旦看见什么,就马上告诉她。自然,我们什么也没有见到,而许多女官却吓得不敢睁开眼睛,担心真的看见什么神神怪怪的东西。

  这段时期,太后的一门心思全用在了已故的咸丰皇帝的身上,整天愁绪满怀,郁郁寡欢。我们所有的人都倍加小心,生怕惹她生气。她更加爱挑剔、易发怒,对谁都不说话,终日独自饮泣,不能自已。我有些不懂,为什么咸丰皇帝死了这么多年,太后还要如此悲痛不已。七月整整一个月中,所有女官都不准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我们大家穿的不是深蓝就是浅蓝,太后自己则一直穿着黑颜色的衣服,就连手帕也是黑色的。通常每月朔望要开演的戏院,在七月也一概关张。没有音乐,每件事情都在庄严肃穆中默默进行。事实上,整个宫廷都笼罩在深深的悲痛之中。

  七月十七的早晨,太后来到先帝的神位前,跪在那儿哀哭良久。为了显示对先帝的尊敬,宫中斋戒三天。这是我进宫的头一年,眼下的情势让我很有些不适应,尤其是在刚刚结束欢乐和喧闹之后。我自然也很为太后感到难过,因为我能看出她的悲伤完全是真情流露,没有丝毫做作。那时,我是太后所喜欢的人,在这些悲痛的日子里,她常常留我在她的身边做伴。一天,皇后对我说:“太后很依恋你,这些日子你最好多陪陪她。”我照她说的去做了,老实说这不是一件愉快的差使。当太后开始哀泣时,我也跟着她哭。而当她看见我也哭的时候,就马上制止,叫我不要哭。她说我太年轻,不能哭,因为我至今还没尝到过悲痛的真正滋味。这期间她常常跟我谈到她自己。有一次,她对我说:

  “你晓得么,打从我小的时候开始,我这辈子就一直很苦。我从父母那儿没有得到过丝毫快乐,因为我不讨人喜欢。我妹妹总是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而我,则常常不被理睬。我刚进宫的那会儿,很多人嫉妒我,因为那时候大家都认为我长得好看。但比起漂亮,我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人,我接受了挑战,并且赢了她们。我进宫以后,先帝很宠爱我,对其他人几乎不看一眼。很幸运,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使我在先帝心目中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然而我倒霉的日子也从此开始了。咸丰十一年,先帝忽然病倒了。加之洋兵又攻进了北京城,放火烧了圆明园,我们于是避到了热河。当时发生的这些事情,大家自然都很熟悉。那会儿我还年轻,跟着一个病危的丈夫,带着一个年幼的儿子。东宫的侄子是一个觊觎大位的险恶之人,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个权利,因为他不是皇室直系。我不希望再有谁去经历我那时候的危难。当皇帝进入最后的弥留之际,几乎不省人事。我领了太子来到他的身边,问他后嗣将如何决定。他没有回答,然而事情紧迫,我急中生智,对他说:‘你儿子在这里。’听到这话,他随即睁开眼睛,说:‘自然是他继承大统。’此事一定,我这才放了心。这句话几乎是先帝最后的遗言,不久他就归天了。如今,虽说事情已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想起他弥留时的情形,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那会儿我寻思先帝虽然走了,但毕竟还有同治可以依靠,以后的日子总该会好起来。然而不幸的是他竟在不到20岁的时候就死了。打这以后我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从同治死后我受到人们关注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幸福都结束了。东太后又给我制造了许多的麻烦,我发现很难和她友好相处。不管怎样,她到底在五年之后也死了。光绪皇帝被带到我这儿的时候,还是个三岁的孩子,体弱多病,几乎不会走路。他的父母似乎不敢给他吃任何东西。你应该知道他父亲就是醇亲王,他的母亲就是我妹妹,他几乎就如同我的儿子一般。事实上,我也一直把他视为己出,对他倾注了全部的心力,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有副好身体。除此以外,正像你所知道的,我还有许多其他的烦恼,但如今说也无益。总之是没有一件事是我所希望的样子,事事叫我失望。”说到这里她再次哀哭起来。哭了一会儿,接着说:

  “好像每个人都认为,因为我是太后,所以必定非常快乐,但为什么我对你讲的这些却全然不是这样呢。其实还远远不止这些,比这更糟的事我都经历过。事情一旦出了差错,我总是那个最该死的家伙。有些时候,御史甚至敢指责我。然而我总算还是个达观的人,一些小事也就不去计较,否则的话我早就进坟墓了。想想看,这些人多么小心眼。在炎热的夏天,我搬到颐和园,他们也要反对,我这样做又没有伤害到谁,那么多大事小事他们不管,偏偏要管这事。虽然你进宫的时间不长,但你也能看得出:什么事我都不能单独作主,都是由大臣们互相商量好了,再上折子给我,而只要不是非常重大的事情,我从不拒绝他们。”

  
中央编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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