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康格夫人的一封信,信中她请求我无论如何不要鼓动太后拒绝卡尔小姐。我把信翻译给太后听,她听了很生气,说:
“谁也没有权利用这样的口气给你写信。她怎敢暗示说你讲了反对卡尔小姐的话呢?这倒被我昨天的话不幸而言中了。你回信的时候想怎样写就怎样写,就用她对待你的方式回复她,或者,更厉害点,你就告诉她,在我们国家,任何女官都不允许试图影响太后,另外告诉她,你还不至于这样卑鄙,会暗地里使坏。如果你不愿意这样说,那就只说卡尔小姐是你的私人朋友,你从来就没想过要说任何对她不利的话。”
我照平常的方式回复了康格夫人,尽量做到合乎外交礼仪。
这天,整整一个下午,太后除了画像的事,其他的什么都没谈。最后她说:“我希望康格夫人不要派那位传教士女士来宫里给卡尔小姐做伴,如果她那样我就要拒绝画像了。”
第一天早晨,太监从我家里拿来了我的肖像画。还没等我拿给太后看,宫里的其他人早已先睹为快。有的说很像我,有的说画得很糟糕。我报告太后:画像已经拿来了,她叫我马上拿到她的寝宫里去。太后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还好奇地用手摸了摸。完了突然大笑了起来,说:
“这画真是古怪的很,看上去好像是用油彩画的嘛(我心想:这当然,它本来就是一幅油画)。这样粗的活儿,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不过倒还真是出奇地像,我不得不承认,我们中国画家怕是没人能画出这样栩栩如生的表情。这画上你穿的衣服多么古怪,手臂和脖子怎么都露在外面呢?我听说外国女人穿的衣服没有袖子,也没有衣领,却没料到会这样难看,就像你这上面所穿的。我想不通,你怎么可以穿这个呢。我料想,你穿成这个样子一定会觉得很难为情。不要再穿这种衣服了,这样子已经够吓人的了。真好笑,这也算是文明吗?这种衣服是在特别场合才穿呢,还是随便什么时候都穿?甚至有男人在的时候也穿么?”
我向她解释,这就是女士们平常穿的晚礼服,宴会、舞会、招待会,等等场合,都可以穿的。太后笑了起来,惊呼道:
“越说越不成体统了。在外国,好像每样事情都在倒退嘛。我们这儿女人在男人前面,就连手腕都是不准露的,外国人这方面的观念倒好像完全不同了。皇上总要讲革新,如果‘新’就是这个样子,我看还是旧些好。你跟我说说,你看待外国习俗的观点现在是不是有所改变?你觉得我们的是不是更好些?”看到太后有这样的偏见,我只好回答:“是。”太后又把画像检视了一遍,说:
“为什么你的脸上一面被画成白的,而另一面却是黑的?这不自然,你的脸并不是黑的。而且你的脖子有一半也被画成了黑的。这是为什么?”我向她解释,这不过是阴影的缘故。画家只是照着从她的角度所看到的样子画出来罢了。
“你认为这位画家女士会不会把我也画成这样?这画是要拿到美国去的,我可不希望美国人认为我的脸一半白一半黑。”我不敢告诉她真相,说她的画像很可能和我的一样,于是只好向她承诺,我会关照卡尔小姐,一定照太后的意思画。她又问我,知不知道卡尔小姐计划什么时候开始。我告诉太后,卡尔小姐现在还在上海,不过康格夫人已经写信给她,让她尽快来京,以便作些必要的准备。
一周以后,我收到了卡尔小姐的来信,通知我她即将抵京,并说她非常高兴太后能够恩准她来为太后画像。我把信翻译给太后听,太后说:
“我很高兴你了解这位女士,这样更方便些。没准我有什么事情要麻烦卡尔小姐,但又不希望让康格夫人知道(那样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好像我是个很难伺候的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现在,这位女士既然是你的朋友,有什么事情就由你来转告她,也就不会显得唐突。我要再说一遍,她如果不是你的朋友,我根本就不会同意她来这儿。因为这事完全违背我们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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