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黄昏——德龄公主回忆录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太后和康格夫人(2)
作者 : 德龄公主 著 秦传安 译


  我告诉她,这些都不是真的。我见过很多传教士,他们都是一副慈悲心肠,并且愿意做任何事来帮助中国的穷人。我还告诉她,他们为那些可怜的孤儿做了些什么:给他们住所、食物和衣服。有时他们还到内地去,看到被父母所遗弃的盲童,就领了回来,抚养他们。像这种事情,我就知道好几起。那些乡下人把他们的残疾孩子遗弃给传教士,因为他们实在太穷,养不活孩子。我还对她讲了他们所办学校的情况,以及他们怎样帮助穷人。太后于是笑了,说:

  “我当然愿意相信你所说的这些,不过,为什么这些教士不留在自己国家,帮助他们自己的老百姓呢?”

  我心想,要是说得太多,对自己显然没什么好处。但是,我希望太后知道,对于有些传教士来说,他们在中国的日子是他们一生最恐怖的一段时期。就在不久前,1892年6月,有两个传教士在汉口附近的武穴被杀,教堂也被暴徒焚毁。当时,我父亲受总督张之洞的委派,负责调查这一事件。经过了种种困难,才抓到三个凶手,依照大清刑律,判决他们在站笼里站死。官府还给了被杀传教士的家属一笔赔偿金,才算了事。1893年,扬子江边靠近宜昌的麻城天主教堂被毁。暴徒说,他们看到教堂里有许多中国盲童被挖去了眼睛,关在教堂里做苦工。宜昌知府也说确有其事,于是我父亲就提议把盲童带到衙门里来当面询问。知府是个极其阴险刻毒的人,并且极端仇视洋人。他召来盲童,先给了他们许多好吃的,然后教他们说的确是传教士挖去了他们的眼睛。但是第二天孩子们被带到衙门里的时候,都说传教士待他们非常和善,给他们房子、食物和衣服。他们说,早在成为天主教徒之前,他们的眼睛就瞎了,还说知府如何教他们说谎。他们恳求送他们回教堂的学校,他们在那里非常快活。太后说:

  “他们帮助穷人解除困苦,这固然很好,就像那以己之肉身饲饿鸟的我佛如来。不过他们要是让中国人自己做主,由他们信自己的教,这样我就赞成了。你知道拳乱是怎么闹起来的吗?这就要怪中国的洋教徒了。他们对待义和团的人很恶劣,义和团于是就要报仇。麻烦就在于草民无知,他们闹得太过火了,又想藉此机会发点财,于是在北京城里到处放火,只要能抢到钱,不管是谁的房子,就一把火烧了。中国的洋教徒是些最坏的人。他们劫掠穷苦的乡下人,抢田霸地,横行乡里。而那些传教士还护着他们,为的是自己可以从中分一杯羹。不管哪一个中国洋教徒,若犯了法被带到官府的衙门里,他们跪都不跪,也不服从中国的法律,根本不把官府里的人放在眼里。这些传教士则尽一切所能保护他,也不管他是对是错,相信他说的任何话,一定要官府放了才肯罢休。你还记得光绪廿四年,你父亲所定下的在教案发生时如何对待传教士的规矩吗?我知道平民百姓中有不少人信了洋教,他们是一些遭际不幸的人,我不相信有哪个上等人会是洋教徒。”太后说到这里,向周围看看,低声道:“康有为曾经想叫皇帝入教,但只要我还活着,谁也别想信教。我也承认在有些方面,外国人的确值得钦佩。像他们的海军、陆军和机械师,都比我们强。要说到文化,我看毫无疑问要数中国第一。我也晓得,有很多人相信,朝廷和义和团是串通一气的,但这并不是事实。我们刚一察觉到暴乱,就颁布了几条谕令,马上派兵镇压,然而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我当时决意不离宫。我一个老太太,是死是活,早已不在乎,但端王和澜公劝我马上就走。他们还建议我伪装成别人出去,这叫我很生气,就拒绝了他们。回銮以后,有人告诉我:外面传说我离宫的时候,穿了宫中一个老妈子的衣服,坐了一辆破骡车,而那老妈子则穿了我的衣服,坐在我的轿子里。我奇怪是谁编的这些故事。人人都信以为真,并且很快就叫京城里的外国人都知道了。

  “还是说说拳乱的事吧。那时候,我受到了奴才们怎样恶劣的对待啊。没一个人愿跟我走,在我还根本没打算出京的时候,很多人就逃得不见踪影。那些留下来的,也不做事,站在一旁等着看热闹。我决意要问问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跟我走,就对他们说:‘你们愿意同去的就跟我走,不愿意的就离开我好了。’让我大感惊讶的是,站在那儿听我说话的人寥寥无几,只有17个太监、两个老妈子和一个叫寿珠的宫女。他们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跟着我。我一共有三千太监,几乎全跑了,我要查点都来不及。有些恶劣的家伙甚至敢在我面前无礼,把我贵重的花瓶扔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他们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法责罚他们,因为我们正要动身离宫。我大哭,祷告祖宗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每个人都陪着我一同跪下祷告。家人中唯一和我同走的只有皇后。我的一个近亲,平时我很喜欢她,对她有求必应,这次居然也不愿意跟着我。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肯走,她寻思那些洋兵准会把每一个逃出宫的人抓住、杀掉。

  “离开北京大约七天之后,我派了一个太监回去看看还有谁留在宫里。她问那个太监,是否有洋兵追我们?我是否已经被杀?不久之后,日本兵占了她的房子,把她赶了出来。她想,无论如何这回只有死路一条了;又一想,我既然没死,没准她还可以赶上,和我们一起走。我搞不懂他们如何能跑得那样快。一天傍晚,我们正寄宿在一幢乡下人的小屋里,她和她的丈夫(一位好好先生)走了进来。她说她如何想念我,时时刻刻担忧着我是否平安。一边说一边哭。我不想听她说些什么,明白告诉她,她所说的这些我一个字也不信。打那以后她就不再来了。那是一段最艰难的日子,每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坐进轿子,直到天黑随便找个村子落脚。我相信你会同情我,像我这么大的年纪,还要遭这样的罪。

  “皇帝自始至终都是坐骡车,皇后也是。一路上我不停地祷告,求祖宗保佑,可皇帝却一路沉默,从不开口。一天,忽然下起了雨,雨下得那样大,几个轿夫逃走了,骡子又莫名其妙地死了好几匹。天不是很热,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浇着。五个小太监也跑了。事情是这样的:头天夜里,他们去找那位已经相当尽心尽责的县令,要这要那。县令跪在地上,恳求他们不要大声嚷嚷,并答应一切照办。我听了十分生气。眼下这样的处境,对于地方上的供给,我们应该知足,怎能苛求。于是我责罚了那几个太监,他们竟跑掉了。

  “花了足足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总算到了西安。这时候我是如何疲乏和劳累,简直没法说,加之忧心如焚,我一下子病倒了,一病就是三个月。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决不会忘记这些。

  “光绪廿八年初,我们回到北京。当我看见自己的宫殿,又是一番伤心。唉,全变了!大量值钱的古物器皿不是被偷便是被毁。西苑的贵重物品被一扫而空。那个我每天都要烧香敬拜的白玉观音被人砍断了手指。几个洋人还坐在我的御座上照了相。在西安的那会儿,我就像是个被发配充军的。虽然巡抚衙门已经为我们做好了准备,但那房子陈旧潮湿,不利于健康。皇帝也病了。要讲清楚每一样事情,怕是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我寻思,所有的苦头这回算是尝够了。不过还有最后一桩最糟糕的,以后再对你讲吧。我希望你能够了解全部真相。

  “现在,还是回到康格夫人请求私人会见这件事情上来。我认为,必定什么特别的事情。希望她不会提什么要求,我最不愿意当面拒绝人家。你能不能猜测一下到底她会要些什么?”我告诉太后,应该不会有什么特别事情,况且,康格夫人自己是个熟知中国礼节的人,我不认为她会有什么要求。太后说:

  “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康格夫人总要带上一位传教士做她的翻译。现在有了你母亲和你们姊妹俩,总是可以了。外人做这事我总不太放心,况且,她的中国话我也听得不是很明白。有时候,我倒是愿意见外交使节的夫人,但不愿见教会里的人,有机会我就会阻止他们来。”

  第二天早晨,庆亲王对太后说,美国海军少将伊文思夫妇及随员要来朝见。美国公使请求过两次,昨天所说的康格夫人请求私人会见,其实是他给弄错了。

  正式的早朝结束之后,太后笑着说:“我昨天可不是说过么,请求一次朝见总是要有个理由的。我倒很愿意见见这位美国海军少将和他的夫人。”她转过身,对我们说:“务必把一切都安排好,把我的房间换个样子,免得叫他们看出我平日里生活的样子。”我们都回答:“喳。”但心里却很清楚,要把宫里整个地换一副样子,实在是一件困难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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