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里的宫殿很古老,建筑风格独特。庭院小而游廊宽。所有房间都很暗,没有电灯,只能用蜡烛照明。房间里无法看见天空,除非走到院子里去。起床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睡眼朦胧中就以为是阴天了。
到了太后的宫里,见皇后已经在那儿了。她总是第一个到,装扮又总是那样整洁,天晓得她是几点钟起床的。她对我说,这会儿并不迟,太后虽己醒了,但还没有起身。我走进太后的卧房,向她请了早安。头一件事,她就问我天气怎样。我只得实话相告: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太后起床,穿衣,吃早点,一如平日。她告诉我们,今天不用上早朝。皇上到天坛祭天祈雨去了,也没有什么别的重要事情可做。
就这样连着祈祷了三天,仍然没有下雨。太后几乎绝望了,叫我们每人每天祈祷20次,每次祈祷的时候,我们都用丹朱混合少许的水,在大黄裱纸上点一个点。
四月初六的早上,天空乌云密布。我赶忙跑到太后的寝宫,向她报告这个好消息,却得知已经有人向她报告过了。太后笑了,对我说:
“你可不是第一个来向我报告这个好消息的人。我也晓得,你们人人都争着要第一个报喜。今儿个我觉着很累,要多躺一会儿。你可以走了,等我准备起床的时候再叫你吧。”
我退了出来,四处找皇后,见她和那些女官在一起。见了我,她们都问我是否注意到:雨已经下下来了。我们走出侍应室,见院子里已经湿漉漉的,不一会儿,雨渐渐大了起来。太后也起了床,像平时一样祷告。谢天谢地,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整整倾泻了一天。
太后独自玩着骨牌,我站在她的背后看着。我瞥见皇后和女官们都站在走廊里,太后也看见了她们,就对我说:
“去,叫她们都到侍应室里候着吧,她们没瞧见走廊里都湿了么?”
我向她们走去,可还没等我开口,皇后就告诉我:侍应室里已经进水了。我前面说过,这些建筑非常古老,而且根本没有排水沟。太后的寝宫地基很高,有12级台阶。虽然我们的侍应室就在太后寝宫的左厢,却是直接建在地面上的,根本没将地基升高。站在廊下说了不大一会儿话,我就全身湿透了。太后敲了敲玻璃窗,叫我们进去。这里我必须解释一下,没事的时候,我们中的任何人(甚至包括皇后),没有太后的吩咐,绝不能擅自进太后的寝宫。那天太后很开心,笑着说:
“瞧你们这个样子,就像是从湖里捞出来的嘛。”
皇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饰上的红穗子却滴着红色的水珠子,沥沥拉拉全滴在了她的旗袍上。太后笑道:“瞧这些丫头,衣服给弄得一塌糊涂,快去换换。”
她们走了后,我又回到太后旁边。她看着我,说:“你也湿了,不过你这衣服倒是看不出来。”我那天穿的是一件开士米,缝制得很普通。她摸摸我的胳臂,说:“怎么全湿透了。你最好也去换换,换件厚点的吧。我寻思这外国衣服总是不舒服,腰太细,好像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不成比例。我敢肯定你穿上旗装一定更好看。去把你的巴黎服装换下,放着作个纪念。我原先不过是想知道外国女子有怎样的穿着,现在看也看够了。下个月龙舟会,我替你做几件漂亮的旗袍。”我叩头谢过她的恩典,告诉她,能换上旗装我非常高兴,但这些年生活在外国,也就一直是外国装束,还真的没缝制过一件旗装呢。进宫之前,原是打算换上旗装的,但后来得到命令,说老佛爷想看看我们穿的洋装。
得到太后叫我改装的命令,我的确很高兴。至于理由,首先,女官们会因为我们的装束不合群而视我们为外人;其次,我知道太后其实并不喜欢洋装;第三,在北京的皇宫里,穿着洋装很不自在。这些理由使我们决心要改穿旗装。我们每天有那么多活要干,大部分时间还要站着,宽松些的衣服正是必需的。太后吩咐一个太监拿来她自己的一件衣服,让我试试。于是我回到自己房里,脱掉湿衣服,试着穿上了太后的旗袍,发现腰身太宽,不过长度和袖子倒是正合适。太后吩咐一个太监记下我的尺寸,好去为我裁制新衣,她说保准做出来合身。她也替我母亲和妹妹定做了,并吩咐越快越好。
我知道太后今天一定很高兴,她还告诉我什么颜色最适合我。她说我应该穿粉红色和淡蓝色,因为这两种颜色和我最相配,其实这也是她自己喜欢的颜色。她还讲到我们的头饰,并吩咐替我制一副和其他女官一样的头饰。她对我说:
“我知道你可以穿我的鞋子,因为你进宫的那天,我就试过你的鞋子,你还记得吗?我定要择个吉日让你重新做满洲人,”她边说边笑,“并且从此不要再穿洋装了。”太后拿过她那本专门用来选择吉利时日的皇历,研究了一小会儿,说这个月的十八是个好日子。李莲英最会逢迎太后,马上说,他这就吩咐手下人,到那时候,定会为我们预备好一切。太后还告诉我们,头要梳成什么样子,戴些什么花,等等。事实上,太后的确很高兴在她的安排下让我们成为旗人。谈了一会,太后就命我们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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