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我都能见到光绪皇帝。只要我有空,他总会来问我一些英文单词。令我惊讶的是,他懂得的英文单词,竟相当不少。我觉得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他有一双表情丰富的眼睛。单独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完全成了另一个人。他会大笑,也懂得幽默。但一见到太后,就马上变得一脸严肃,死气沉沉,有时甚至看上去呆头呆脑。不少上朝时见过他的人,都曾告诉我,说他外表木讷,沉默寡言。我当然知道不是这样,因为我每天都能见到他。在宫里这么长的时间,我对他已经颇有些了解了,我认为他是中国最聪明的男人之一。他是一个出色的外交家,而且智慧超群,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机会展示这些。
很多人曾经问过我同一个问题:光绪皇帝是否真的有勇气,或者智慧?老实说,外面的人,对于宫里的规矩是怎样的严厉,待母之道又是如何的苛刻,恐怕并没有多少概念。迫于这种礼教,皇帝不得不放弃很多事情。我曾和他有过几次长谈,发现他是个有思想、能忍耐的人。他的一生并不幸福,从童年时代开始,健康状况就一直不佳。他告诉我,他书读的不是很多,但天生喜欢读书。他还是一个天才的音乐家,任何乐器都能无师自通。他喜欢钢琴,总是让我教他。大殿里就有几台漂亮豪华的钢琴。对于西洋音乐,他有极高的品味。我教过他几支轻松的华尔兹,他很快就弹得像模像样。我觉得他是一个好同伴,也是一个好朋友。他也信任我,愿意对我倾诉他的烦恼和痛苦。我们很多次谈到西方文化,他的见闻是如此广博,让我深感惊讶。他多次跟我谈到他的志向抱负,他希望自己的国家能够富强。他很爱他的百姓,逢到旱涝饥荒,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帮助他们。我能看得出,他对平民百姓充满同情。我知道,有些太监总是散布关于他的谣言,说他如何残忍刻毒。进宫之前,我就听到过一些这方面的传言。其实他对太监很和气,但主仆间的等级差别总还是有的。他从不允许太监们擅自开口跟他讲话,除非他主动问他们。他也从不轻信任何闲言。我来到宫里,日子也不算少了,我深知那些太监是怎样刻毒的人。他们一点也不尊敬自己的主子。他们全都来自农村的草根阶层,没受过教育,没有道德感,没有同情心,即使在他们自己人之间,也同样冷漠无情。外界对于皇上的性格特征,也许听到过太多反面的信息。但我敢向读者担保,这些都是太监们对他们的家人所讲的闲话,为了使这些闲话新奇有趣,他们便添油加醋,无中生有。住在北京的人,多半是通过这样的途径,得来那些歪曲的信息。我呆在宫里的那段时间里,这种事情也碰到过多次。
一天,正在太后午睡的时候,我们听到一阵吓人的响声,听起来好像是爆竹炸裂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宫里是极不寻常的,因为像爆竹之类的东西是禁止带进宫的。不用说,太后被吵醒了。一时间,每个人都紧张起来,来回奔跑,就像是房子着了火。这时候太后发话了,喝令太监们保持镇静。但没人听她的,仍旧四处乱奔乱喊,就像一群疯子。太后大怒,吩咐我们把那个黄包袱拿给她。我必须解释一下,这个黄包袱是用普通的黄布做的,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各种竹棍,专用来责打太监、宫女和老妈子。太后无论走到哪儿,这包袱总是带着,以备不时之需,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包袱放在哪儿。我们将包里的竹棍悉数拿了出来,太后便吩咐我们到院子里去打那些太监。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场面。看着所有的女官、宫女,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竹棍,极力去把那些吵吵嚷嚷的人群分开。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一件很滑稽的事,于是忍不住笑起来,并且发现其他人也都在笑。太后正站在走廊里注视着我们,但离得太远,多半看不清楚。并且我们知道,在这样的喧闹声中,她也听不见我们的笑声。我们极力分开人群,但实在笑得不行,根本没有力气去打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突然,太监们全都安静了下来,停止了谈话。原来是总管李莲英来了,后面跟着他的全部随从。太监们全都吓呆了,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那儿。我们也都止住了笑,各人手里拿着根竹棍,回转身向太后走去。李莲英也正在小睡,听见吵闹声就出来查问缘由,并来此向太后报告。
原来,有位小太监捉到了一只乌鸦(太监们最恨乌鸦。这种鸟在中国被视为不祥之鸟。而人们也很讨厌太监,于是就把太监称为乌鸦,这也是太监们痛恨乌鸦的原因)。他们总是用捕鸟器去捕捉它们,捉住后就在乌鸦脚上系一个大爆竹,点着了,再放飞这只倒霉的鸟。可怜的鸟兴高采烈地飞远了,当爆竹炸响的时候,它已经高高地飞在空中,在那儿被炸得粉身碎骨。太监们玩这种残忍的恶作剧,可不是头一遭。有人告诉我,看到这类血腥和痛苦的场面,他们总是兴高采烈。他们在一起饮酒作乐的时候,总要表演这类把戏助兴。不过以前表演这种残忍的游戏,大都在宫墙之外。这天,那只倒霉的乌鸦却一头飞向了太后正在午睡的宫殿,爆炸的时候,乌鸦正飞过庭院的上空。
太后听罢大怒,吩咐即刻把肇事的小太监拿来,当着她的面接受责罚。只见李总管的一个侍从从人群中把犯事的太监揪了出来。李总管马上命令把他按倒在地,另外两个太监站在他两边,各拿了一根竹棍,轮流在他的腿上重重地击打。被打的太监自始至终一声不吭。李莲英则在一旁数数,直数到一百下才吩咐停下。接着,他自己跪到太后的面前等候她的处置,与此同时,还在石阶上把头磕得嘭嘭作响,说一切都是由于自己管教不严,疏于职守,请求太后的责罚。太后说这并不是他的过错,叫他起来,把犯事的太监带走。这期间,小太监一直爬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两个太监每人拖着小太监的一条腿,把他拉出了院子。见了这样的阵势,我们全都吓得气都不敢出,怕太后要说我们故意装出惊恐的样子,回头又该到处说她如何苛酷。后来,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几乎同样的事,看得惯了,也就不再大惊小怪。我起初很同情他们,但不久就改变了看法。
我头回见到受责罚的是一个丫鬟。她给太后拿袜子时拿了两只不配对的。太后发觉后大怒,命令另一个丫鬟给她掌脸,左右颊各打十掌。这女孩打得不够重,太后说她们都是好朋友,所以连太后的命令都不服从了,于是叫那个挨打的丫鬟反过来再打另一个。这事未免太滑稽了,我看了差点要笑出声来,不过实在不敢,还是忍住了。这天晚上,我问那两个丫鬟,她们这样互掌对方的脸,心里有什么样的感觉。我之所以这样问她们,是因为我看到她们一走出太后的卧室,马上就谈笑如常了。她们回答说,这算什么,她们早就习掼了,不值得往心里去。果然到后来,我也和她们一样,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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