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黄昏——德龄公主回忆录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第一章 回国(2)
作者 : 德龄公主 著 秦传安 译


  现在,北京已经没有了我们的房子,我们不知道往何处去。因此在天津的时候,父亲就发电报给他的朋友,托他们帮忙找一个安身之所。大概多少费了一些周折,总算找到了一处,而且说起来,还是一处颇有名的所在:是李鸿章和列强签订辛丑条约的地方,也是他老人家寿终正寝的地方。我们是李鸿章死后住进这里的第一户人家,因为中国人非常迷信,很忌讳这个,他们相信,如果在这座房子里生活,肯定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将会发生在他们身上。我们很快就在这里建立了我们的安乐窝,而且也并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尽管此前我们所有的好朋友都说,只要我们胆敢住进这个不详之地,这些可怕的事必定会不请自来。不过,要是把我们的房子被烧毁这件事联系起来看,我恐怕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

  房子被烧毁的损失怕是永远也不能恢复了,因为我父亲,一个政府官员,要是以他的地位来谋求恢复他损失的这份钱财,那肯定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除了可能的声誉损失之外,作为一个政府官员,他总是被假定为在为国家服务时,从不应该考虑自己和家庭的利益,因此要求他们对于在公共事务中的私人损失,只能承担,不能抱怨。

  1903年3月1日,庆亲王和他的儿子载振贝勒来看我们,并说太后想见见我母亲,还有妹妹和我,希望我们翌晨六点赶到颐和园的万寿山。母亲告诉庆亲王,说我们这些年在国外一直穿着洋装,现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满族服饰以供穿戴。庆亲王回答说,他已就此事禀呈太后,太后倒是希望我们穿着洋装晋见,因为她也很想借此了解那些外国人的装束。我和妹妹为在这样的场合到底应该如何着装才算得体,而感到十分为难。妹妹希望穿她那件淡蓝色的绒袍,因为她觉得那种色彩最适合她。在我们还是小女孩时,母亲就一直为我们姐妹选择同样的衣服。我说我这次要穿一件红色绒袍,因为我相信这种颜色是太后所喜欢的。经过长时间的讨论,我的意见最终被采纳了。我们戴着鲜艳的红帽子,上面插着漂亮的羽毛,我们还选择了相同颜色的鞋袜以使整个颜色协调。母亲穿的是海绿色的绒袍,镶着淡紫色的花边,黑色的帽子上插着长长的白羽毛。

  我们家住在市中心,离颐和园大约有36华里,唯一代步的工具,就是轿子。我们必须在凌晨三点出发,这样才能在六点赶到颐和园。这是我们第一次进宫,可想而知庆亲王带来的消息是如何让我们激动。很自然,我们也不免时时担心:装束看上去是否得体?能否准时到达颐和园?以及诸如此类。在我的生命中,我一直梦想着能走进皇宫,看看那儿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惜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生活在京城之外—事实上,应该是中国之外。使我们没有机会进宫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在我和妹妹出生之后,父亲一直没有到政府专门设立的满洲儿童名册上去登记我们的名字,所以直到我们从巴黎回来,太后才知道,原来裕庚还有两个女儿。后来父亲告诉我,他之所以不去登记我们姐妹的名字,就是为了不让太后知道,这样可以让我们在国外接受良好的教育。因为根据满清定制,凡二品以上满族大臣的女儿,到14岁时就必须进宫,可能的话还会被皇上选作嫔妃—太后当年就是这样被咸丰皇帝选中的。而父亲,则另有打算,他对我们姐妹有更大的期望。

  这天早晨3点钟的时候我们出发了,四周漆黑,我们乘坐的是那种四人抬的轿子,轿子的四周各有一名轿夫。走这样长的路程,须有两班轿夫轮换,所以三乘轿子共有24名轿夫,这还不包括每乘轿子前面的领班,此外,每乘轿子还有三名骑兵军官护卫,轿子的后面,则跟随着两个仆从。另有三辆大车走在最后,是预备给轿夫轮流休息的。这样,我们这一大队人马共有45个人,9匹马,3辆车。

  四周黑幕沉沉,万籁俱寂,除了轿夫喝道的粗哑嗓音和马蹄得得声,什么也听不到。路很不平坦,轿夫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的石块和凹坑。对于那些没有乘轿长途跋涉这种经历的读者,我要告诉你,这可不是什么舒适的交通工具,因为你自始至终必须一动不动坐得笔直,否则就有翻轿的危险。这次旅行真是漫长难捱,等到远远地看见颐和园的宫门时,我已经身体僵直,疲惫不堪。
中央编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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