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好心的荣妈受了固执的主人之托,跟着毕伯来到我家,一来想看一看让他们家老爷动心的姑娘究竟长得怎样,二来也是想把周老爷的意思传递给我。
这是一个戏剧性的结局。
我的命运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奇妙的改变,困扰了我很久的烦恼忽然间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一丝茫然的惆怅和一种不知是喜是忧的莫名心境。
难道周叔与我一样有着同样的隐蔽,心里总时刻挂念着那个凄凄哀哀的小姑娘吗?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怎么会一下子重叠在一桩阴差阳错的婚姻里呢?
毕福与小闰结婚的那天,我没有出现。荣妈捎来口信,我去了位于镇西边明清街上的周氏茶馆,一种抑制不住的情绪催促着我再次去见了周叔。
还是那间我曾躲过雨的小厢房,此时此刻却充满了盎然的温馨。
靠窗的石面方几上,青瓷茶碗里沏着碧绿的香茗,正冒着缕缕雾气,周围呈放射状地摆放着六片叶子状淡绿色透明玻璃器皿,里面盛满了瓜子、蜜饯一类女孩子喜好的小食品。
一旁的束腰展腿式半桌上,蹲着一只造型怪异的黄铜铸成的大家伙,硕大的喇叭口里正播放着一首名为“龙凤呈祥”的琵琶曲。
清丽委婉的弦音让我顿时回到了儿时的记忆里,我的心里像琵琶弹挑的堂音一样泛起阵阵酸楚,为自己,也为母亲。要知道,我自小就在母亲弹奏的“龙凤呈祥”中度过我的童年时代。
房间一角的红木花架上搁着盆栽的素心春兰,苍翠的叶脉上点缀着色若羊脂的白花,极为素净清爽,与母亲留下的那盆兰花如出一辙,把这间小屋衬托得更为雅致幽谧。
显然,这都是主人的刻意安排。
早已等候多时的周叔,一见我进来,立刻起身热情地说道:“叶子,来啦!快请坐。”
我对他微微一笑,轻盈地坐在了窗边方几的对面。
一个多月未见,我发现周叔变得年轻了许多。只见他今天穿了一件靓丽的宝蓝色长衫,黝黑的皮肤泛出健康的红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欣喜中带着几分殷勤,注视着我的双眼透着温婉细腻,与前两次相比,周叔显得精神十足,没有一点颓废和忧郁的气息,简直像一个新郎官一样极具风采。
我不由得心里暗自窃喜,看来他真的喜欢我,这是我一直以来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
经历了两次的不期而遇,现在的我,已经与他不再生分,第一次在这里的拘束也已经荡然无存。
相反,我与他之间因为彼此都了解了对方的身份,空气中传动着一种默契的交流。
于是,在阵阵琵琶作响的弦声中,伴随着幽幽兰香的轻抚,他向我谈起了周家,谈起了坎坷的经商历程,谈起了他为什么至今孑然一身的情感经历。他的成熟,他的睿智,他对已故太太感情的专一,他的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心驰神往。
偶尔,我也会不经意地察觉到他眼底的一抹悲凉的痕迹。每当此时,我的内心会情不自禁地泛起一股母性的温柔,想安抚他,驱散他心底的阴霾;而当他作为一个威严的老爷侃侃而谈之际,从他身上弥散出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使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我,确信自己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父爱般的温暖。
我想,我是第一次品尝到了爱情,那是一种在快乐中令人身心俱焚的体验。我的灵魂和思维仿佛已经被他掠走,以至于周叔对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种凝视,都会毫不留情地击穿我的心理防线,像一个个频频而至的闪电,紧紧地追踪着我,无法逃脱,令人窒息。
我知道,他是我这辈子要等的人。
此时的窗外,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喜悦轰响,我与周叔不由得一起起身站在了窗前。
拨开枝繁叶茂的梧桐叶,毕福正与他的新娘举行着同里人特有的“走三桥”喜庆仪式。随着长长的一声“太平吉利长庆”,我看见毕福搀扶着他的新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