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微定了一下神,缓缓地拔出斜插在自己凌乱发丝里的一把棕红色玳瑁小发梳,依着我童年时就有的记忆,费力地把自己尚且乌黑的云鬓缓缓地梳理成一个椭圆的空心发髻。所不同的是,鬓边没有了那两缕迭现她风韵犹存的弯弯曲曲的青丝。
我识趣地为母亲拿来了一面铜质梳妆镜,我知道她一向喜好从镜子里检验一下自己是否收拾得玲珑洁净,犹如油漆剥落的窗台上那一盆被母亲栽植多年的兰花一样,脱俗而不浮华。
母亲对她的女儿会意地笑了一下,轻轻地推开镜子,把肩头快要滑落的衣褂重新披好,抚平了一下衣服上的皱褶,同时瞥了一眼桌上仍旧在不停地上下跳跃的煤油灯里的火苗。
我对母亲同样地挤出了一个微笑,我相信当时的那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因为我真的很想哭。母亲在我心目中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雅致聪慧的女人,她那一手远近闻名的漂亮的刺绣绝活,和那一只被她终日弹拨得抑扬顿挫的琵琶乐曲,一直是我内心里顶礼膜拜的神圣殿堂。
因此,我为今世能有这样一个母亲而感到自豪。
可是,自从母亲在床上一咳不起,她的形象忽然变得萎缩起来,如同灯油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耗尽,令我嗅到了一股越来越浓烈的死亡气息,连那长茎叶子上盛开的两三朵淡绿的小花,拂来的幽香中也暗含着一种忧伤的情愫。
母亲微弱的吩咐声打断我无限的思绪。
“叶子啊,去把大橱顶上的那只樟木箱取下来。”
我惊异地发现,在母亲倦怠的神情里,忽然迸发出一丝犀利的激情,并且在慢慢地蔓延扩大,组合成一副坚定柔韧的神态,令我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我快步返身走出卧房,到客堂里搬了一只木长凳进来,脱掉脚上的布鞋,小心地站在了凹凸不平的凳子上。还好,正好够得着那只尘封已久快被人遗忘的大箱笼。
很奇怪,我以为十分沉重的箱子,却并不费力地被我搬了下来。我把它搁在了房里的小圆桌上。母亲做了一个让我打开的手势,我扳开了并未锁上的黄铜扣锁。顿时,一股浓郁的樟脑味直扑鼻际,我被刺激得打了一个喷嚏。
硕大的白色软缎面箱体里,孤零零地躺着一只用一块土黄颜色的布料纵横纠缠着的一个包裹,与有点白里泛黄的箱子内衬相比,显得非常丑陋难看。我暗自思忖,在这块不起眼的布料里,究竟会承载着母亲什么样的秘密呢?
结果却出人意料。
母亲用她那纤细消瘦的手指娴熟地打开了黄布的死结,好像剥开了一层层缠绕在她心头的阴霾。随着她双臂的一个大幅度有力的抖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突如其来的耀眼的红光,顿时把整个屋子照耀得通红一片,连房间里所有寒碜的家具也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芒。
母亲的瞳孔在急剧地缩小,伴随着眼底里噼啪作响的火苗,一起直愣愣地袭向我的脸庞,令我的皮肤周围蒸腾起一股焦灼的热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