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要命。太窄。也太暗。我心急如焚,那走廊像没个头似的,总也走不完。从我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从我最后一次吻他双唇的那一刻起,难以忍受的孤独,就像一片大漠,隔在了我和他中间。他的病是在我离开家以后突然发作的。当时他还能打电话给一个当医生的朋友,是那位医生朋友急忙把他送到这家医院来的。
头天晚上在他房间门口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一脸的痛苦,面色灰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那副神态,使他显得老了许多。
那天晚上我们在埃莱娜和威廉家里吃饭。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我记得他还越过摆满了残羹剩饭的桌子吻了我呢。酒醉之后,大家都非常高兴,友情高涨,谁也不想离席。埃莱娜早已摆好了香槟酒杯,白兰地酒杯,还有各种酒,酒瓶子有黄色的,有绿色的,也有琥珀色的,我们就不停地一瓶接一瓶地打开了喝。他旁若无人,把嘴唇紧紧贴在我的嘴唇上,其他客人正喋喋不休,都已经被酒搞得晕晕乎乎。他们对我们两个人表露感情的方式早已习惯,三十年之后我们还能用亲吻表达爱情,也许还令他们羡慕呢。
埃莱娜打开了第四瓶香槟。威廉在向客人敬雪茄。他呢,点上了这个晚上的第三支雪茄。吻过我之后,他就一直是酒杯不离手
“我喜欢你吻我时的那股雪茄味。”我附在他耳边悄悄说。
我忘记了他这几天以来的疲乏,这些天他一直在抱怨,说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疼痛。
在埃莱娜和威廉家里,晚上常常是友谊的欢乐时光,这时我们会把过去和未来统统撇开。剩下的只有现在,只有现在这一段实实在在的宝贵时光。我走了出去,来到小院当中,这里即是庭院又是花园。时令正是八月末,我想呼吸点夜间的清新空气。他说话舌头已经不利落了,但声音很大,盖过了屋里的喧哗声。我靠近玻璃墙,饭桌就支在玻璃墙后面。他把身子转了过来。他手指夹着的雪茄冒着烟。他把雪茄叼在嘴里,吸了一口,雪茄烟的亮光照亮了他的脸,把我吓了一跳: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暗绿色,使他的容貌走了样。我顿感不安,急忙回到屋里。 |